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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之战，自午至申，党项填尸于瓮城者，三易其骑，坡道为之塞，血流入藉水，赤者数里。野利昌虽勇，然以骑攻坐阵，以血肉喂弩矢，终不能入尺寸。
魏逆生以文臣坐瓮城，绯袍不动，而三军效死，盖其赏罚明、号令一，故能以孤城抗敌寇之众。
可，尸山血海之惨，亦可见矣。
......
夜，东门坡下，党项营中。
火光点点，映着坡上坡下的尸骸。
白日里填进去的千余骑，收尸的收尸，抬伤的抬伤，营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混着马粪和焦草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野利昌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马肉汤，动也没动。
帐帘一掀，几个千夫长走进来，浑身是土，甲叶上还凝着血。
“将军。”为首一人抱拳道：“今日折了野利虎，先锋营折了大半，余者带伤。
再这么填下去，先锋营便打光了。”
另一人接道：“将军，东门坡窄，骑兵展不开，他瓮城里那叠阵，分明就是专门来对付咱的。”
“若....若再填，也是拿人命去喂箭。”
野利昌没有抬头，只缓缓道：“你等可知，我军中还有几日粮？”
几个千夫长一愣。
“中军尚有五日，左营三日，右营……右营昨日已断。”野利昌抬起头来，火光映在脸上，半明半暗，一双鹰眼里全是红丝
“拓跋大帅在北岸吃许震，许震三千步甲，啃不动，可大帅不急，为何？
因为大帅算准了，咱这边一破，许震便腹背受敌，不战自溃。”
“可咱这边若不破呢？”
“咱前营六千人，大帅补了四千，共一万人，其中轻兵居多，一人双马三马，日耗粮秣甚巨。
掠粮队日日出去，可渭水与陇山之间，堡寨就那一百三十七处，掠完了，掠干净了，掠得民皆坚壁，堡皆空仓。
再掠，便只剩草根树皮了。”
野利昌顿了顿，沉声道：“大帅把最难啃的许震留给自己，把最容易对付的魏姓儒子留给咱。
这是大帅看得起咱，也是大帅给咱的最后一刀。
若咱连一个汉人文臣都吃不下去，咱还有何面目回兴庆府？”
几个千夫长面面相觑，半晌，一人低声道：“将军，可那叠阵……”
野利昌抬眼：“不能这样子打！！”
“正面强攻，一百骑一百骑地上，此为‘以少击众’之忌。
他箭未必先尽，咱的人先尽了。
今日折了野利虎，明日再折几将......
填到那时，东门未必破，先锋营倒先没了。”
帐中一静。
野利昌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沉声道：
“可今日这一仗，老子看出他这阵一桩破绽。”
几个千夫长齐齐抬眼。
“他那叠阵，摆的是坐阵，靠的是弓弩。
可弓弩手也是人，人便要换班，便要上弦，便要抬头看路。
今日他射了一日，咱没歇，他也没歇。
城头那些弓手，怕是一日没下垛，一日没换班了。”
说着，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折了数千骑，野利昌突然跟开智了一般，以手指城东门方向，续声道：
“明日午后，咱便停了正面强冲。
只留三百骑在坡下，虚张声势，轮番鼓噪、放箭，让他城头弓手不敢下垛，不敢换班。”
“同时，分兵五百，连夜绕到坡两侧外。
多张旗、多举火、多鼓噪。
魏子城中只有一千轻骑、数千杂兵，四门一警，他必须分神臂弓、分兵去守。”
一将闻言，粗声道：“将军之意，是先疲其兵，再分其势？”
“正是。”野利昌点头然后蹲下身，以刀尖在地上画了一道坡，又画了一个门洞
“东门坡两侧，城墙根底下，有一条死角的沟坎。
城头射界够不着那里。
老子选死士三百，携柴薪、松脂、油布，沿坡道两侧的死角摸到门洞，火攻城门。”
“城门是木胎包铁，铁皮导热。
咱在门外烧，铁皮一热，门内木梁便燃。
木梁一燃，烟便往瓮城里灌。”
一将眼睛一亮：“烟灌瓮城！”
“对。”野利昌把刀尖往地上一戳
“汉人瓮城多为半封闭，烟进去散不掉。
守军睁不开眼，神臂弓上弦慢，强弓瞄不准，射法便自乱。
老子看那阵，靠的是坐得稳、射得准
可若烟一灌，人坐不住，箭射不准，呵，阵不乱于刀，先乱于烟。”
说罢，野利昌站起身，粗声续道：“还有！！令人上风处堆湿柴、马粪，顺坡灌烟。
湿柴烟浓，马粪烟臭，两样一混，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几个千夫长闻言，纷纷点头，眼中渐有光。
野利昌把刀一收，说到此处，语气一顿，复道
“同时，火起为号，火起，正面三百骑一齐鼓噪，做出要冲的样子
五百骑同时举火，让他城门皆惊。
老子亲自领一千骑，伏在坡腰，火势一起，便冲门洞。”
“记住：火攻是虚，烟攻是实，烟灌瓮城。”
言罢，野利昌把刀往案上一拍，粗声道
“传令下去，今夜便办！”
帐中诸将领命而去，帐帘落下，只剩野利昌一人。
他坐回案后，端起那碗凉透的马肉汤，喝了一口，嫌恶地放下。
“魏子安。”
野利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把碗一推，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秦州城头。
“儒子守城，如羊守圈......”
“羊再壮，也是给狼预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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