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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将帽子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徐参谋长。”
顾沉舟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徐永昌沉声下令，语气沉重。
“立刻传令各部队，暂停休整，所有兵力全部投入到伤亡统计和烈士遗体收殓工作中。记住，哪怕是一具残骨，也不能落下，不能让我们的弟兄曝尸荒野；同时，组织人手清理日军尸体，就地焚烧掩埋，防止瘟疫滋生，不能让弟兄们的牺牲白费。”
“是！”徐永昌郑重应下，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各部队迅速行动。
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武器，拿起铁锹和担架，走进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们小心翼翼地收殓战友的遗体，有的用白布包裹，有的用简易的木板当作棺木，脸上满是哀伤与沉重。
有的人在尸体堆里找到了同乡，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的人找到了自己的班长、排长，抱着遗体久久不肯松手。
有的人什么也没找到，只捡到了一顶帽子、一只鞋子，放在胸口捂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荣誉第一军的阵地上，一个连队正在收殓牺牲战友的遗体。
全连一百五十人，打完仗只剩不到三十人。
连长蹲在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那士兵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连长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低声说：“小陈，回家了。哥带你回家。”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整个码头之上，没有了往日的枪声与呐喊，只剩下士兵们压抑的哭声和轻微的搬运声，悲凉而肃穆。
随着收殓工作的推进，各部队的伤亡数字陆续汇总到顾沉舟手中，每一个数字，都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荣誉第一军此次码头战斗伤亡四千二百余人，原本一万八千多人的精锐之师，如今只剩一万四千余人，有的连队伤亡过半，只剩不到一个排的兵力，连排长几乎全部阵亡，幸存的士兵，大多也带着伤。
第74军57师伤亡四千八百余人，余程万部几乎拼至弹尽粮绝，很多士兵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用刺刀、用拳头与日军搏斗，直至牺牲。
第18军、第10军及川军、西北军各部，也均伤亡惨重，累计伤亡达三万两千余人，其中川军将士牺牲尤为惨烈，不少部队几乎全员阵亡。
顾沉舟握着这份伤亡报表，手指微微颤抖，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想象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都是一次无畏的牺牲。
正当他沉浸在悲痛之中时，远处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顾沉舟抬头望去，只见王缵绪拖着尚未完全痊愈的伤腿，拄着一根粗糙的拐杖，一步步艰难地走到川军的阵地前。
王缵绪身上的军装还带着伤迹，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川军的阵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具遗体。
他们都是第29集团军的士兵，在阻击日军突围的那场血战中牺牲的。
这一战，29集团军负责阻击日军突围的部队里有三个团被打残，其中七个营长阵亡了六个，总伤亡高达九千二百多人。
这些人，大多是川娃子，他们穿着草鞋，拿着老套筒，很多人都没有刺刀，只能用枪托和拳头和鬼子拼命。
他们中的很多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连一封家书都没来得及写。
王缵绪走到阵地的中央，看着阵地上整齐摆放的川军将士遗体，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永远定格在战场上，看着他们手中紧紧攥着的步枪、身上染血的军装，这位身经百战的川军老将，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王缵绪缓缓弯下腰，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士兵们冰冷的手，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士兵们的军装上：“弟兄们，委屈你们了……是我来晚了，没能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没能护住你们……”
说完，王缵绪挺直身子，对着川军将士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久久不愿起身。
他的身后，几名川军士兵早已泣不成声，对着战友的遗体，庄严敬礼，他们知道，这些弟兄，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牺牲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顾沉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他转过身，对徐永昌说：“川军出川抗战八年，牺牲太大了。告诉王总司令，所有牺牲的川军将士，一律从优抚恤。我亲自向军委会呈报，为他们请功。”
当日下午，顾沉舟在岳阳城郊的一片空地上，主持召开了阵亡将士追悼会。
没有华丽的布置，只有一个简易的祭台，祭台上，整齐摆放着烈士们的遗物：染血的步枪、残缺的军徽、未写完的家书、磨破的布鞋，每一件遗物，都诉说着一段悲壮的故事。
祭台两侧，悬挂着一副醒目的挽联。
“碧血洒湘北，英魂永长存。”
“青山埋忠骨，浩气满乾坤。”
二十个大字，笔力遒劲，苍劲有力，映着午后的残阳，显得格外庄严而悲壮。
各部队抽调代表参加追悼会，数千名官兵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随意走动，只有风吹动挽联的沙沙声，和远处洞庭湖的波涛声。
顾沉舟走上祭台，站在话筒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那是长长的烈士名单。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荣誉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连长张大旺。”
“到！”台下，荣誉第一军的方阵中，一名士兵高声应答。
那是张大旺连队最后剩下的一个兵，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喊得比谁都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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