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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气氛，陷入了冰火两重天。一边是张，李两家亲戚们不明觉厉的欢呼，另一边，是顾家父子和赵宏那边几乎要冻结空气的沉默。
张鹏程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直往下流，连西装的内衬都湿透了。他太清楚在体制内犯了这种“忌讳”的后果有多严重！
“赵伯伯，爷爷……”
张鹏程强行咽下一口唾沫，迅速挤出一个充满歉意、又带着几分懊恼的苦笑，抢在老爷子发火前，赶紧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打圆场：
“实在对不起，这都怪我考虑不周。底下办事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听说是市里的领导来，激动得失了分寸。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就让他们把这乱七八糟的音响给撤了。”
顾家老大顾知行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凶险，他是商场上的老狐狸，最擅长和稀泥。
他立刻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用身体挡住了外面那些好奇打探的目光，笑呵呵地对赵宏说道：
“赵市长，底下人不懂规矩，闹了笑话。不过今天这酒店我已经全包下来了，外面还站着一排保安，里面全都是咱们自己人，绝对没有闲杂人等。大家也就是图个喜庆，您今天就当是来参加个普通的家庭聚会，放松放松。”
赵宏看了看张鹏程，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长林，脸上重新浮现出了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
“知行说得对。大喜的日子，热闹一点也正常嘛。”
赵宏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沉根本没有存在过，他语气随意地安抚了一句：“今天我就是以老师学生的身份来参加订婚宴的，不谈职务。走吧，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
有了常务副市长这句话垫底，张鹏程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弛了一丝。
但顾长林老爷子却没那么好糊弄。
在往宴会厅走的路上，顾长林停下脚步，借着顾晓芸挽着他胳膊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咬着牙在张鹏程耳边扔下了一句警告：
“再给我出这种没有政治觉悟的洋相，这订婚宴就别办了！”
“爷爷您放心，绝对不会了，我马上亲自去盯着。”张鹏程连连低头认错。
在酒店保安的驱赶下，那些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很快被清理干净，玻璃大门也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整个一楼大厅封闭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场所。
另一边。
宴会厅旁边的一个储物间里。
“你个要死的东西！你是不是疯了？！”
张建国双眼赤红，一把将还在外面跟人显摆的李金花给拽了进来，狠狠地将她甩在墙角：
“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人家常务副市长以私人身份来参加订婚宴，就是为了低调！你他妈竟然拿钱塞给司仪，让他在大厅里拿麦克风喊得人尽皆知？！你是不是想害死鹏程啊？！”
李金花被丈夫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但她骨子里那种“暴发户”的蛮横，让她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发什么神经啊！”
李金花梗着脖子，不以为然地反驳：
“怎么着？！我儿子风风光光地跟市里大领导的千金订婚，还不让我显摆一下了？再说了，人家市长既然愿意来，不就是来给咱们家撑面子的吗？把身份报出来怕什么？这叫排场！”
“排场你妈个头！！”
张建国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顾忌着外面全是贵客，他现在真恨不得直接左右开弓，给这个蠢妇两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你懂个屁的官场规矩！领导最怕的就是这种张扬！得罪了这位，以后鹏程在体制内还怎么混？！”
张建国上前一步，手指用力地戳在李金花的肩膀上，恶狠狠地警告道：
“你给老子听好了！等会儿开席了，你就老老实实地闭上你的臭嘴！要是再敢给我胡乱显摆、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老子现在就叫人把你给扔回村里去！这订婚宴，你这个当妈的也别参加了！听见没有？！”
看着张建国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动真格的架势，李金花这才打了个寒颤。
她咽了口唾沫，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大祸，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只能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知……知道了，我不乱说了还不行吗。”
……
宴会厅，主桌。
这张桌子位于大厅的最中央，铺着大红色的金丝桌布，上面摆着两瓶没有标签的特供酒。
赵宏脱下呢子大衣，自然地避开了正中间的主座，而是拉着顾长林，执意将老爷子按在了那个象征着身份地位的位置上。
“老师，今天您是长辈，是主家，这位置非您莫属。”赵宏笑着在顾长林左手边的客座首位坐下。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四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走在前面的，是大川市招商局柴局长和教育局任局长；而跟在他们身后的，赫然是市委秘书长方正行，以及目前还是党校副校长的林振国！
“老任，老柴，方秘书长，林校长，你们也来了，欢迎欢迎！”
顾知舟带着张鹏程赶紧迎了上去，客气地握手寒暄。
当张鹏程的目光落在林振国的脸上时。
他脸上的笑容虽然依然热情洋溢，但那双藏在眼眶深处的瞳孔里，却闪过了一丝敌意。
林振国！
就是这个老匹夫！当初在提前庆祝他公考状元的荒诞“家宴”上，就是林振国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张鹏程狗屁不是的申论解释进行了毫不留情的羞辱和打击！也是他，在那天极度推崇张明远，让张明远踩着他张鹏程的脸面，出尽了风头！
“林校长，您能来参加我的订婚宴，真是我的荣幸啊。快里面请。”张鹏程强压下心头的恨意，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根本不记得当初的恩怨。
“小张客气了，今天是顾老的大喜日子，我们也是来讨杯喜酒喝的。恭喜啊。”
林振国也是面不改色，客气地回了一句。
几人被引到了主桌前。
“哟，赵市长也到了。”方正行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跟赵宏打了个招呼。
“正行啊，老林，你们俩这可是来晚了，待会儿得自罚三杯啊。”赵宏坐在位子上没动，端着茶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我跟老林也算是老师的学生，顾家的大喜事，我们两个怎么能不来呢。”
看似和谐的寒暄中，却透着微妙的疏离感。
在市级政治版图中。常务副市长通常是市政府那边的二把手，管的是钱袋子和具体的经济执行；而市委秘书长，则是市委书记的“大内总管”，代表的是市委一把手的绝对意志。
大川市委书记杨海金和市长之间，在关于经开区的改革思路上一直存在着不小的分歧。赵宏是市长阵营的核心；而方正行和刚刚上任经开区的林振国，则是杨海金手底下最得力的两把尖刀！
这两拨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暗流涌动，刀光剑影都藏在客套话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满。
政府办的一些科长、主任，县里其他局办的头头脑脑，市里交通局的科员，小领导，顾家的亲戚，以及顾知行一些生意上的朋友，纷纷到场落座。
二十张容纳十二人的宴会桌，座无虚席。
张鹏程穿着笔挺的西装，穿梭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敬烟、寒暄。他感受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领导以及同事们，此刻看向他时带着讨好和忌惮的目光，心里的虚荣和喜悦，简直要将他整个人撑爆了！
“砰！”
大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清水县县长孙建国，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秘书小李的陪同下，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孙县长！您来了！”
在场的很多县里的亲戚或者科员或许不认识常务副市长赵宏，但对于这位天天在县电视台晚间新闻里露脸的“土皇帝”，那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哎哟喂！县长都亲自来给我们鹏程贺喜了！”
坐在次座上的李金花，虽然刚才被张建国警告过，但此刻看到孙建国进门，骨子里的暴发户炫耀欲再次战胜了恐惧。她压低了声音，跟旁边那几个满脸艳羡的娘家亲戚挤眉弄眼地吹嘘着：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家鹏程的排面！连县长都要来讨一杯喜酒喝……”
而此刻的酒店对面的马路边，一辆黑色普桑缓缓停下，黄毛从副驾驶走下来，拉开后座车门，而后面坐着的，除了大肚子的周慧，还有陈宇专门找来的，周慧那个好赌的亲弟弟周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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