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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和光推进MICU时，林述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脸。是腹部。
术后敷料从剑突下延到脐旁，纱布边缘被水肿皮肤顶得发亮。腹带扣在外面，已经调到最松，还是勒出一道浅白的压痕。
他插着管，镇静未醒，眼睑浮肿，手背和足背都肿得发亮。
呼吸机刚接上，平台压报警就响了一声。
许静岚低头看尿袋。
“上一小时尿量十二毫升。”
林述抬眼。
祁和光。
这个名字他认识。
几天前，MICU只空出一张床。江屿在救护车上反复室速，祁和光在国一院术后感染性休克。宋凛最终把床给了江屿，给祁和光开了手术源控制、麻醉复苏室临时加护和MICU复评的替代路径。
现在，江屿还在17床，祁和光也终于进了MICU。
不是以好转的方式。
宋凛站在床尾，看了一眼交接单。
“术后情况。”
麻醉复苏室医生快速交接。
“肝胆胰外科术后腹腔感染，二次源控制后转复苏室临时加护。过去十二小时去甲肾上腺素持续，乳酸没降下来，尿量下降。液体正平衡明显。引流管有液体，但不算多。”
外科总住跟在旁边，补了一句：
“腹部刚关上。肠管水肿明显，关腹张力不小，但术中没有继续开放腹腔的指征。”
呼吸机又响了一声。
平台压偏高。
韩颂把数据报出来。
林述看向呼吸机屏幕。
潮气量能进去，但每一下都显得费力。氧合不是最差的那个问题，真正刺眼的是压力。
宋凛说：“复查血气，乳酸，肝肾功能，凝血。升压药先按原剂量接上。”
许静岚已经把泵一台一台接到床旁。
她没有插话。
直到尿袋又滴下一滴。
很慢。
她在护理记录上写下时间。
林述问：“尿量什么时候开始掉的？”
麻醉复苏室医生翻记录。
“凌晨一点以后明显下降。之前每小时三四十，后面二十，再后面十几。”
林述问：“平台压呢？”
韩颂说：“刚接MICU才报警。”
许静岚抬头。
“复苏室那边也有记录。”
她把一张转运护理单压到床旁治疗台上。
“他们说两个小时前开始，呼吸机压力比前面高。没到持续报警，但往上走。”
林述把尿量时间点和呼吸机压力时间点放在一起看。
凌晨一点后，尿量开始掉。
两小时前，气道压力开始上。
液体正平衡还在累积。
乳酸没降。
这些每一个都能单独解释。
感染性休克可以解释尿量下降。
术后肺不张、ARDS早期、补液后肺水肿，可以解释平台压升高。
腹部膨隆可以解释为术后肠胀气和水肿。
可它们出现得太挤。
像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方向上露出边。
宋凛看了林述一眼。
“想什么？”
林述说：“先别只按肺调。”
外科总住皱眉。
“现在平台压高，不按肺调按什么？”
林述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祁和光腹部。
敷料边缘被顶得发紧，腹带下皮肤发亮。引流管里液体不多，管身随呼吸机微微震动。
许静岚把另一张记录递过来。
“腹围。”
林述接过。
“复苏室交接时，他们量过一次。现在我刚量了一遍。”
她指着两个数字。
“多了四厘米。”
外科总住说：“术后水肿、腹腔感染、补液后腹胀，都可能多。”
“是。”许静岚说。
她把尿量单、腹围记录和呼吸机报警时间放成一排。
“但尿量掉的时候，气道压也上来了。”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串一起坏。”
林述看着那三张纸。
小时尿量。
腹围。
平台压。
三条线不在一张图上，却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往坏处走。
宋凛说：“魏崇呢？”
外科总住立刻打电话。
片刻后，肝胆胰外科副主任魏崇接通。
外放。
“人到了？”
宋凛说：“到了。平台压高，尿量掉，乳酸不降，腹围增加。”
魏崇那边有脚步声。
“感染休克还没过，肠管水肿也重。腹部刚关上，张力是大，但关的时候能关。”
林述说：“现在可能不一定能装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魏崇问：“谁说话？”
“林述，MICU。”
“你怀疑腹腔压力？”
“暂时只是放进鉴别。”
魏崇声音不重，但很硬。
“术后腹部紧、尿少、乳酸高，感染休克都能解释。你要往腹压上想，就得有证据。”
林述说：“会给你证据。”
魏崇说：“先别因为一个平台压就喊开腹。”
“我没喊开腹。”林述说，“我说先别把它当单纯肺。”
宋凛接过话。
“你下来床旁看。”
魏崇说：“十分钟。”
电话挂断。
床旁安静了一瞬。
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
泵的报警被护士按掉。
林述洗手，戴手套，掀开腹带边缘。
祁和光镇静下没有反应。
皮肤被水肿撑得发亮。
林述的手掌落在敷料旁的腹壁上。
术后腹部常常胀。
感染后腹部也会胀。
肠管水肿，腹腔渗出，腹带，敷料，都会让手感不清楚。
他没有用力按。
只是把手掌贴上去。
没有让位感。
像手掌下面不是腹腔，而是一整块被顶到没有余地的硬板。
呼吸机又报警了一声。
平台压偏高。
许静岚低头看尿袋。
几乎没有新的液体滴下。
林述的手停在祁和光腹部。
不是胀。
是硬。
视野边缘，淡红色词条浮出。
【装不下】
林述抬头。
“把腹围、出入量、尿量、乳酸、平台压拉成一条时间线。”
许静岚已经拿起笔。
宋凛看着祁和光的腹部，声音很短。
“做。”
林述把腹带重新覆好。
“下一步，准备测腹压。”
外科总住看着他。
“膀胱压？”
林述点头。
“先看它到底装不装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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