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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U二病区护士站的白板上,17床后面刚擦掉一个名字。空格还湿着。
白板笔擦过的水痕没有干,灯光一照,像一块没结痂的皮肤。17床床头还挂着红色终末消毒牌,保洁车停在走廊尽头,消毒液味道从半开的门里散出来。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七十四岁,多脏器衰竭,在MICU住了二十一天。最后一次血气是凌晨抽的,家属签了放弃有创抢救。护士拔掉最后一根管子时,监护仪上的波形还没走完。
现在波形已经关了。
床垫被抽走,等待更换。床栏还没擦完。
许静岚把一张排班表压在白板下方。
"床能擦出来,人擦不出来。"
宋凛看着那一格。
没有说话。
林述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刚从急诊系统里打出来的转入申请。纸还热着,边角微微翘起。
护士站的电话先响。
许静岚接起来,听了两秒,把听筒递给宋凛。
"外院转运。"
宋凛接过电话。
电话那边很吵。
救护车监护仪的报警声隔着电流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有人在报血压,有人在喊药泵。
"宋主任,江屿又一阵短阵室速。"
室速,心室自己乱跳。跳快了,心脏来不及泵血;跳得更快,直接停。
外院转运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气息明显不稳。
"刚过去。现在心率一百四,血压靠升压药顶着,乳酸又上去了。我们离你们急诊入口还有十二分钟。"
乳酸高意味着组织在缺氧。血泵不够,氧送不到,全身细胞在无氧状态下挣扎。
宋凛问:"现在通气?"
"无创撑不住,已经插管。氧合勉强。心超提示心肌收缩非常差,我们那边没有继续往上顶的条件。"
外院没有国一院的设备,也没有国一院的人才。
所以他们把人往这边送。
电话那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转运医生停了半秒。
再开口时,语速更快。
"宋主任,如果再掉一次,我们可能撑不到分诊流程。门口能不能直接进?"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江屿在救护车上再发一次室速,可能撑不到在急诊挂号、分诊、排床、等会诊这套流程走完。
宋凛看着白板上那块湿的空格。
"先到急诊抢救区门口。ECMO团队预警,心内、急诊同步。MICU床位我还没确认。"
电话那边沉了一下。
"他三十一岁。"
宋凛没有接这个数字。
"我知道。"
他挂断电话。
护士站里安静了三秒。
许静岚把笔帽拧回去,动作很轻,像怕声音太大会让什么东西碎掉。
林述抬头。
"暴发性心肌炎?"
暴发性心肌炎,是一种突然爆发的心肌炎症。病毒或者免疫反应把心肌细胞成片摧毁,心脏在几小时到几天内急速衰竭。来得极快,死得也极快。但如果撑过急性期,心肌有可能恢复。
宋凛把电话放回护士站。
"疑似。"
"可逆窗口还在?"
"还在。"宋凛说,"所以麻烦。"
如果没有可逆窗口,决定反而简单。有窗口才痛苦:救得过来,但只有一小段时间。
第二个电话几乎同时响起来。
这次是院内线。
肝胆胰外科总住。
"宋主任,祁和光教授要转MICU。术后第五天,腹腔感染,感染性休克,乳酸升,尿量掉,去甲肾上腺素已经上了。"
感染性休克:腹腔里的感染扩散到全身,血管塌了,血压掉了,器官开始一个一个被拖下水。
去甲肾上腺素是强效升压药,用上它意味着光靠补液已经拉不住血压。
尿量掉,说明肾脏已经开始受影响。
他说得很快。
"我们主任在手术间,家属已经在主任办公室。这个病人是我们本院术后并发症,他现在也不是不能救。"
宋凛问:"源控制呢?"
感染性休克的治疗有两根柱子。一根是器官支持:升压、呼吸、肾替代,把人撑住。另一根是源控制:找到感染的源头,堵住它。
器官支持是MICU的事。
源控制是外科的事。
两根柱子缺一根,房子都会塌。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我们怀疑吻合口漏,准备马上回手术室探查或者介入引流。但他现在循环不稳,麻醉也在问术后去哪儿。"
麻醉科需要知道:手术做完以后,这个人送到哪里?如果MICU没有床,麻醉不敢轻易开始手术,因为术后病人醒不过来,必须有重症病房接。
"所以你们要MICU接。"
"对。"
外科总住压低声音。
"宋主任,这不是普通外院转诊。他人在我们医院术后变成这样。"
这句话不是威胁。
至少不全是。
宋凛听得出来。里面有外科自己的压力,也有事实。
祁和光确实在国一院术后恶化。
他确实也需要重症支持。
宋凛问:"现在在哪里?"
"肝胆胰外科监护间。家属在主任办公室。"
"手术室能不能立刻接?"
"麻醉要知道术后去向。"
"我十分钟内给意见。"
宋凛挂断。
护士站短暂安静。
白板上,17床后面仍是空的。
许静岚把排班表重新展开,手指按在夜班名单上,眉头压着。她没有催宋凛做决定,但她的动作已经在算——算人手,算泵位,算今晚还能扛多少。
林述看了一眼外院转入申请,又看院内会诊单。
两个名字。
江屿。
祁和光。
一张床。
他开口:"能不能临时加床?"
许静岚抬眼。
林述说:"17床终末消毒完成以后收一个。另一个先在复苏室或者急诊抢救区,重症团队撑一晚。等明早转出——"
"谁撑?"
许静岚问。
林述停住。
许静岚把排班表往前推。
纸上是夜班人名,旁边用笔标了护理等级。两个护士名字后面已经画了圈,一个负责气管-无名动脉瘘术后转回的陆知远,一个盯着刚上透析的休克患者。
"你看到了?"她没有等林述回答。"今晚一共六个护士,两个已经被锁在高风险床旁。剩下四个分管十二张床,包括三个呼吸机、两个升压药在跑的。"
她的手指在排班表上划过一行名字。
"十七床开出来,收一个需要ECMO的暴发性心肌炎——你知道ECMO床旁至少绑一个专职护士。那我从哪张床旁把人拆过来?"
"17床能开。"
她指着那一格。
"但今天只能开一个真正的重症级别。再开一个,不是多放一张床,是从其他床旁边把人拆过去。"
她看着宋凛,不看林述。
"你要我开,我开。但风险写清楚。"
林述握着申请单的手收紧了一点。
纸边被捏出一道折。
他知道许静岚不是在拒绝。她是在让做决定的人知道这个决定的实际重量——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重量,而是落在每一个护士手上的那种。
宋凛把两份申请放到护士站台面上。
"先别说身份。"
他说。
"说可逆性。"
两个人都需要MICU。两个人都可能死。但宋凛要先分辨的不是谁更危重、谁的身份更特殊,而是:对谁来说,MICU的这张床是不可替代的。
没人接话。
宋凛拿起红色白板笔,又放下。
"江屿进MICU,我们能逆转什么?"
林述看了一眼转运记录。
"暴发性心肌炎,心源性休克,室速反复。如果到得及,机械循环支持、抗心律失常、重症监护,可能把循环窗口撑过去。"
"外院替代路径?"
林述低头看记录。
没有ECMO。
无持续高级循环支持。
救护车上已经插管、升压药、抗心律失常药顶着。
他没有马上说话。
宋凛替他说完。
"基本没有。"
江屿如果不进MICU,没有ECMO,没有高级循环支持,他在救护车上能撑多久,取决于心脏还愿意跳多久。下一次室速变成室颤,可能就回不来了。
许静岚把笔帽扣上,放到一边。
宋凛又拿起祁和光的会诊单。
"祁和光进MICU,我们能逆转什么?"
林述看资料。
"感染性休克,术后腹腔感染,可能吻合口漏。MICU能做升压、呼吸、肾替代、抗感染调整。"
宋凛问:"第一步呢?"
林述停了一下。
"源控制。"
"哪里做?"
"手术室,或者介入。"
"如果不进MICU,有没有替代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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