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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久的老婆生了。是个女儿。瘦,小,哭声却很大。接生的老阿妈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哭的丫头。旺久蹲在门口,听着哭声,没有进去。他老婆在里面喊他,他进去了。女儿被一块旧布裹着,脸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晒干的苹果。他看了一眼,没有抱。他不敢。“你抱一下。”他老婆说。
“不抱。太小了。”
“你抱一下又不会碎。”
旺久伸出手,把女儿捧起来。女儿在他手心里,轻得像一袋青稞面。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一瘪,又哭了。旺久慌了,把她还给老婆。老婆接过去,撩起衣服喂奶。女儿含住了,不哭了。
旺久蹲在床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
“叫什么名字?”他老婆问。
“不知道。”
“你想。”
旺久想了很久。他想起一个人,他阿爸经常提起的。一个女人。一个会煮茶、会搓绳子、会缝衣服、会打拉达克人的女人。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的名字还在。
“叫达娃。”
他老婆愣了一下。达娃,刘琦的女人。达娃奶奶。整个札不让没有人不知道她。
“好。叫达娃。”
小达娃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刘英在石室里煮茶。茶是给旺姆煮的。旺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的腿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刘英把茶端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咽不下去了。刘英把碗放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阿妈,你喝点。”
“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
旺姆又喝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她躺下来,闭着眼睛。刘英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刘英。”
“嗯。”
“你达娃奶奶活着的时候,煮的茶比我好。”
“你煮的也好。”
“不好。咸了。她煮的刚好。”
刘英没有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
小刘琦在地里浇水。渠里的水很小,半天才浇一垄。他不急,一垄一垄地浇。浇完了,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青稞苗。苗不高,但绿。绿了就好,绿了就能活。
旺久从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刘琦。”
“嗯。”
“你阿妈的腿,好点没有?”
“没有。”
“你怕不怕?”
小刘琦想了想。怕吗?怕。怕她走了。但她总有一天会走的。人都会走。他阿爸走了,他阿爷走了,他达娃奶奶走了。他阿妈也会走。他也会走。
“不怕。”他说。
“为什么?”
“走了也没事。地还在。地在了,人就不会断。”
旺久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片地。地很大,青稞苗很绿。
小小多吉在铁匠铺里打了一把镰刀。镰刀很小,刀柄很短,是给小孩子用的。他把镰刀插在架子上,蹲在门口,看着它。
小刘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多吉叔,打镰刀?”
“嗯。给小达娃打的。”
“她还小。用不上。”
“用不上也打。放着,等她长大了用。”
小刘琦看着那把镰刀。刀刃磨得很利,刀柄缠着牛皮绳,绳结匀称。他把镰刀从架子上拿下来,握了握。
“好刀。”
“好。”
“你打的东西,都是好的。”
小小多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铺子里,往炉膛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有皱纹了。老了。他也老了。
晚上,旺姆死了。刘英在她旁边。她握着女儿的手,叫了一声“刘英”,然后就不叫了。手松了,眼睛闭上了。刘英蹲在床边,没有哭。她握着母亲的手,握了很久。
小刘琦从地里回来,看到刘英蹲在床边。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
“阿妈走了?”他问。
“走了。”
他蹲下来,把母亲的手从刘英手里接过去。手是凉的。他用两只手包着,暖了很久,还是凉的。
出殡那天,天很晴。没有风,没有云。送葬的人很多。丹增来了,旺久来了,小达娃被她母亲抱着也来了。小小多吉来了,手里捧着一把刀。刀是他阿爸打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刘”字。他把刀放在旺姆的棺材旁边。
“旺姆姐,你用了一辈子的刀。到了那边,还用得着。”
棺材下葬的时候,丹增念了一段经。他念得比上次好,没有忘词。念完了,他蹲在坟边,用手捧了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走吧。”他站起来。
小刘琦没走。他蹲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墓碑是小小多吉打的,上面刻着“旺姆之墓”。刻得深,一笔一划,很有力。
“阿妈,你走了。地还种着。”他说。
风吹过来,把坟头的土吹起来,落在他手上。
(第八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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