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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建国宣判之后的第三天,重案组办公室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永希照例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把桌面上的一张空白打印纸洇湿了一个角。礼贤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周美欣案的补充报告。展婷在整理旧档案,把一摞摞文件按年份分好,准备送去档案室。姚学琛坐在窗边翻那本旧笔记本。他翻到记着周美欣案的那一页,看了看日期,合上本子。
“永希。”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麦永希。”
还是没反应。
礼贤伸手在永希桌上拍了一下,永希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地转了一圈:“怎么了怎么了?有案子?”
“没案子。姚Sir叫你。”
永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姚Sir,什么事?”
“周美欣的案子下周一开庭。检控那边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上次霍建国那个案子我去过了,有经验。”
“不是去过就有经验。两个案子不一样。”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周美欣”三个字,“霍建国的案子是谋杀,证据链完整,辩方律师只能从程序上找漏洞。周美欣这个案子不一样。”
永希坐直了:“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辩方律师会抓住这些,替她求情。法官量刑的时候会考虑。检控那边需要我们在证人席上把这些说清楚——不是替她开脱,是让法官了解全部事实。”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姚Sir,你是不是想让她判轻一点?”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我想让法官知道全部事实。判轻判重是法官的事。”
“但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事实。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这些是事实,不是我的意见。”
礼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永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我们在证人席上说什么?说她可怜?说她是因为孩子没了才崩溃的?”
“说你看到的事实。她怎么配合调查的,怎么认罪的,怎么交代案情的。法官会自己判断。”
展婷从档案堆里抬起头:“姚Sir,周美欣的姐姐周美芳今天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在法庭上发言。”
“她想说什么?”
“想替她妹妹求情。说她妹妹从小命苦,遇到洪国栋之前是个老实人。”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让她来。法官会听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永希趴在桌上,这次是真的在写报告,不是睡觉。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挤牙膏一样。礼贤已经写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展婷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
姚学琛坐在窗边,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走廊上接。
过了五分钟他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的电话?”展婷问。
“洪晓彤。”
永希立刻抬起头:“她说什么?”
“问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她想来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她来干嘛?”永希皱眉,“她是受害者,来看害她的人被判刑?”
“她说想看看周美欣现在什么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永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姚Sir,你是不是觉得洪晓彤不恨周美欣?”
“她从来没有恨过。她被绑的时候,周美欣没打她没骂她,给她留了食物和水。她在厂房里待了一夜,除了冷和害怕,没有受别的苦。”
“所以她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
永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没完全理解,但没再问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展婷忽然说:“姚Sir,楼下有个女孩子找你。”
“谁?”
“她说她叫洪晓彤。”
姚学琛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让她上来。”他说。
展婷下去接人。三分钟后,洪晓彤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永希、礼贤,最后落在姚学琛身上。
“姚警官。”她走进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给你们带的。我妈做的蛋挞。”
永希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就去拿,被礼贤一巴掌拍开。
“谢谢。”姚学琛接过纸袋,放在桌上,“你来找我们有事?”
洪晓彤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白板、文件柜、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目光最后停在白板上“周美欣”三个字上。
“我想问,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
“下周一。”
“我能来听吗?”
“可以。旁听席对公众开放。”
洪晓彤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姚警官,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周美欣她……她有没有提过我?”
姚学琛看着她。“提过。她问过你有没有受伤。”
洪晓彤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她跟我爸在一起五年,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我是偷听电话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来闹事的,没理她。”
“你不需要自责。”姚学琛说。
“我不是自责。我就是觉得——如果当时我接了那个电话,见了她一面,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办公室里很安静。永希放下手里的笔,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展婷站在窗边看着这个年轻女孩。
“也许不会。”姚学琛说,“也许还是会。一个人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你没接一个电话。”
洪晓彤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知道了,”她轻声说,“我爸的事,周美欣的事,孩子的事,全都知道了。她跟我爸在办离婚。”
没有人接话。
“我搬出来住了。跟冯子豪一起。”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爸不同意,但我不在乎了。”
永希忍不住笑了:“你爸气坏了吧?”
“气坏了。但我不在乎。”
展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住哪儿?”
“深水埗,一个小公寓。不大,但够住。冯子豪在找工作,我也在找。”
“做什么的?”
“我在英国学的设计,想找广告公司的工作。慢慢来。”
展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洪晓彤站起来,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四个人。“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姚学琛。“姚警官,你帮我跟周美欣说一句话好不好?”
“什么话?”
“说我不怪她。”
姚学琛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洪晓彤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永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个女孩,”他终于开口,“比她爸强一百倍。”
礼贤难得地没有反驳他。
展婷走到窗边往下看。洪晓彤走出大楼,阳光照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整个人像一朵云。她走到街角,一个年轻男人从对面跑过来,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那是冯子豪?”永希凑过来看。
“应该是。”展婷说。
“洪国栋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气吐血。”
“活该。”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永希噗嗤笑了。礼贤也笑了,展婷跟着笑。姚学琛没有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了,”他站起来,“楼下茶餐厅。我请客。”
“今天什么日子?”永希问。
“没日子。想请就请。”
永希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洪晓彤带来的蛋挞塞进嘴里。
“好吃吗?”展婷问。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蛋挞碎屑从嘴角掉下来。
四个人走出办公室。永希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嚼蛋挞。礼贤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展婷走在姚学琛旁边,两个人并排。
“姚Sir,”展婷说,“你说洪晓彤以后会怎么样?”
“会过得很好。”
“你这么确定?”
“她比洪国栋强。洪国栋一辈子都在算计,她不是。不算计的人,反而能过得好。”
展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楼下的茶餐厅里,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菠萝油四个?”
“今天不吃菠萝油。”永希说。
阿姐又愣了:“又不吃?那今天吃什么?”
“蛋挞。你们家有蛋挞吗?”
“有。刚出炉的。”
“那来四个蛋挞,四杯奶茶。”
阿姐笑着记了单。永希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窗外的街道。
“姚Sir,你说下周一周美欣判了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休息几天?”
“想得美。”
“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永希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蛋挞上来了,热乎乎的,蛋液的表面烤出了一层焦糖色的皮,闻起来又甜又香。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说,“真的好吃。”
窗外的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茶餐厅里坐满了人,电视机里播着赛马节目,收银台后面的阿婆低头划着点菜单。这个城市又度过了一天,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结束,有人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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