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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洲,阴泉宗前线。这座坚持了数月的魔道巨宗,终于露出了败相。
仙盟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
数百艘飞舟黑压压地铺满天际,昼夜不停地轰击着阴泉宗的护山大阵。大阵的光幕已经从最初的湛湛清光,黯淡成了薄薄一层,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大阵之内,阴泉宗弟子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多少血色。
而合欢宗的防区,同样不好过。
大长老聂鸿渊玄袍染血,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刚刚硬接了苏清云三击,胸中气血翻涌,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九个月了。
整整九个月,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最初摸到的那一丝合道三层的契机,早在第五个月的时候就彻底散了——气机一散,再想寻回来,又不知要多少年月。
他心疼。
可他更清醒。
这位执掌合欢宗长老会数千年的老人,比谁都清楚一件事:仗打到这个地步,阴泉宗输定了。区别只在于,是下个月破,还是再撑两个月破。
而他聂鸿渊,绝不会给一座注定要被灭的宗门陪葬。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就在这一日黄昏——
轰隆!!
护山大阵的光幕,被仙盟三大合道联手一击,轰开了一个方圆千丈的巨洞。大阵的阵基疯狂运转,迅速将洞口弥合,可那一瞬间透过洞口倾泻进来的毁灭气息,让所有人心头齐齐一凉。
大阵,撑不住了。
阴泉宗,后山禁地。
一道遁光落在寒潭之前。
阴泉宗主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地跪在潭边,十指抠进青石,一字一句:
"不肖子孙,叩请老祖。"
"宗门——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寒潭无声。
一炷香后,潭底那道沉睡的苍老气息,缓缓地波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整个阴泉宗的山门,忽然震了一下。
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声音。
咚。
咚。
咚。
紧接着,后山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无尽的阴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遮天蔽日。方圆千里之内,所有修士都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被那股阴气冻得运转一滞。
一道身影,缓缓地从裂缝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着人的轮廓。
可它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眼窝深陷,瞳孔之中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幽燃烧的鬼火。它的动作僵硬而迟缓,每走一步,大地都随之微微下沉。
"吼——"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恐怖的阴气以它为中心轰然炸开。方圆千里的战场上,无论是仙盟修士还是魔宗修士,都被这一声嘶吼震得识海嗡嗡作响,金丹以下的修士成片成片地瘫软下去。
"那……那是什么东西?!"
"合道?!是合道的气息!"
仙盟阵营之中,一片骚动。
姜道玄立于中军大帐之前,死死盯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那张古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忌惮。
"不是合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
"境界不到合道……可这一身阴气凝练的程度,战力,已经不输任何一位合道。"
"阴泉宗,好深的底蕴。"
"养在地底数千年的尸魁……"银铃周身水雾翻涌,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再给它几百年,只怕真能养出一尊尸道合道来。"
"而现在,它不得不出世了。"银铃淡淡道,"打断突破的进程,这尊尸魁日后的路,算是毁了。"
三大合道在此,哪怕阴泉宗拿出了新的底牌,他们也丝毫不惧。
与之相反的是,拿出了底牌的阴泉老祖,并不开心。阴泉老祖冲击合道失败,就已经够吐血了,现在,却不得不拿出这一尊养了几千年的尸魁!
这让阴泉老祖心里满是堆积的怒火。
“可恶啊,仙盟,我与你们誓不两立!!!!”
阴泉老祖气得全身发抖。
原本,只要他突破合道,再把这具尸魁培养到合道,那他们阴泉宗便一下子有了三个合道,足以傲视中洲,成为中洲第一魔宗,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现在,一切都变了。
而在阴泉老祖郁闷之时,那战力堪比合道的尸魁,已然加入了战斗。
战局,瞬间逆转。
尸魁入阵,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扛住了仙盟三大合道中的两位。它不知痛,不知退,阴气所过之处生机断绝。阴泉宗主带伤出战,与大长老聂鸿渊各挡一面,战局重新陷入惨烈的胶着。
而这天夜里——
无尽海,无名海岛。
合欢宗掌门盘坐在洞府之中,忽然睁开了眼。
她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之上灵光闪烁,一道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从中传出。
是聂鸿渊的传讯。
听完,她那双凤眸微微一动。
"怎么了?"李寒山问。
"阴泉宗的山门,快破了。"她将玉符收起,语气平静,"仙盟三大合道联手,轰开了大阵一角。阴泉宗被逼得动用了底牌——从地底阴泉里放出了一尊养了数千年的尸魁。战力堪比合道,但境界还不是合道。"
"果然。"李寒山并不意外。
"本座就说,"她唇角微勾,"那群缩在阴泉底下的家伙,藏的东西比谁都深。"
李寒山靠坐在石壁上,沉默了几息,忽然道:
"师尊,现在是时候了。"
"嗯?"
"你回去。"李寒山看着她,认真地道,"去帮阴泉宗。"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呢?"合欢宗掌门眯起眼。
"我在这里再恢复恢复。"李寒山笑了笑,"我一个伤员,跟你回去能干什么?拖后腿吗?"
"至于你去,不是去拼命的。"
他顿了顿,道:
"把天魔钟带上。"
他指了指洞府角落——那里,放着一口断成两截的漆黑大钟。那一战之后,她收拾战场时,将它连同储物戒一并捡了回来。
"你带着这口钟赶到战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天魔钟,响一声。"
"仙盟惊疑不定之下,他们自会退兵。"
"退兵?你难道不希望仙盟咩灭了阴泉宗"合欢宗掌门看着他,一针见血。
"不。"李寒山摇头,"仙盟若真灭了阴泉宗,下一个就是合欢宗。唇亡齿寒的道理,师尊比我懂。"
"可仙盟若是退了,这场大战便落下了帷幕,阴泉宗固然会喘一口气,我们同样有了喘息之机。"
"一个势均力敌的局面,才是对合欢宗最好的局面。"
"也是对我最好的局面。"
合欢宗掌门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的伤还没好,本座走不开。"
"师尊。"李寒山叹了口气,"我这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前线却是一天都拖不得。"
"再说,"他眨了眨眼,"你不是说了吗,大不了带我走。真要有事,一枚传讯符的事,你还能赶不回来?"
"……"
合欢宗掌门被他气得笑了。
到底,还是拗不过他。
"好。"
她站起身,长袖一卷,将那两截天魔钟收入袖中。随即又取出一枚漆黑的储物戒,抛了过来。
"接着。天魔宗主的储物戒,本座原样没动——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
李寒山伸手接住,心头一热。
他又想起什么:"师尊,你那边灵符还够吗?要不要我给你一些?"
"不必。"她摆摆手,"本座自有分寸。倒是你——"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那点家底,还是留着自己保命吧。"
李寒山讪讪一笑。
也是。论起家底,如今的他,还真未必比谁薄。
掌门走到洞口,忽然又顿住,回身扬声:
"夜绯烟。"
洞府外,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海面上。
"本座要回前线了。"合欢宗掌门看着她,声音淡了下来,"他留在这里养伤。这一带是剑气天堑边缘,海兽不敢近,仙盟的手也伸不到,算得安全。"
"但,"她眸光微微一冷,"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前辈放心。"夜绯烟垂下眼,"我的命早已经属于他了。他死,我死。"
"本座要的不是这句。"
合欢宗掌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道:
"本座是要你记清楚——他是你的主人。照顾好你的主人,别动歪心思。"
"否则,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本座也能把你找出来。"
夜绯烟的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是。"
掌门这才满意。
粉色遁光冲天而起,卷起那两截漆黑的天魔钟,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
李寒山望着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海风灌进洞府,吹得他衣袍猎猎。
半晌,他低下头,看向掌心那枚漆黑的储物戒,眼神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魔道魁首,数千年的积蓄。
现在,姓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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