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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普定驿。大明都指挥使司连营。
“啪！”
马烨突然感觉脖子上一阵凉意。
他一巴掌拍在后脖颈上，打死了一只吸饱了血的毒蚊。
他烦躁地搓了搓手。
蚊子血在手上散开。
“妈的，还没入夏呢，这鬼地方的蚊子都快成精了！”
“将军，您没事吧？”
贼眉鼠眼的心腹——孙苟，连忙从马烨身后凑上前去，递上一块干净面巾：“是不是昨夜没歇息好？这十万大山里的瘴气重，将军千金之躯，可得保重啊。”
马烨接过面巾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地上，眉头紧锁。
“老子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营帐前的崖边。
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群山，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追捕奢香的队伍，派出去整整三百精锐，都过去快半个月了，竟然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
“那女人难道长了翅膀飞出这十万大山了不成？”
孙苟转了转眼珠，谄媚地说道：“将军多虑了。这云贵通往湖广、中原的要道，全都在咱们的控制之下。那奢香一个弱女子，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您的手掌心。”
“说不定是路上遇到什么猛兽、或者掉进哪个山沟里摔死了。”
“可能兄弟们正在找她的尸体呢！”
“再说了，将军您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早就送到了京城。”
“有皇后娘娘的母族这层关系在，皇上看到‘土司杀官造反’的军情，肯定会立刻降旨，准许将军您发兵平叛的！”
“不过将军，属下不解，为啥咱们不直接对土司动手？”
孙苟那不精明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咱直接对他们动手，待皇上问下来，再说是平叛不行吗？”
“平叛？哼！”
马烨听到这两个字，骂了孙苟一句蠢货。
“你懂个屁！”
“只有他们真的拔了刀，这才能叫造反！老子带兵过去，那才叫平叛！”
“不管老子是不是逼他们的，只要他们反了，那这杀官、抗税的罪名就坐实了，老子的账就平了！”
马烨指着山下那片属于十八部土司的营地，咬牙切齿地说道：“可若是他们一直不反！老子要是现在直接带兵去屠了他们，那就不叫平叛，那叫‘擅杀一方之民’！”
“真到了那一步，朝廷的御史台能把老子的皮给扒了！”
“陛下虽是我姑父，但他可从来不那么喜欢我，他很有可能借此把我给捋掉！”
马烨的烦躁正是来源于此。
他虽然手握重兵，但必须需要一个理由才行！
当然。
若是准许平叛的圣旨到了手，那就不需要理由了！
因为，皇命就是最大的理由！
“所以——”
马烨狠狠砸了一下崖边的木桩。
“这群平日里一点火就着的野蛮子，这次怎么就这么能忍？！”
“老子把刀都架在他们脖子上了，他们竟然直到现在还没有反？！”
顺着马烨的目光，崖下呈现一幅极其残忍的画面。
在十八部土司营地前方的一片空地上。
一根粗大的木柱高高耸立。
木柱上，倒吊着一个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汉子。
正是十八部的头人，阿哲！
阿哲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皮鞭抽出的血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的倒垂的头发，一滴一滴地落在干涸的泥土上。
在木柱周围。
成百上千名十八部的土司男儿和妇孺，正双眼通红、悲愤欲绝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弯刀、猎弓，甚至有人拳头握得嘎吱作响。
只要一个命令，或者一个带头的。
这群被逼到绝境的西南汉子，就能冲上，去把那些守在木柱旁的大明军士撕成碎片！
“反了！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
“救下阿哲头人！宁可战死，绝不受辱！”
人群中，压抑的怒吼声此起彼伏，暴乱，已经在一触即发的边缘。
“别……别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倒吊在木柱上的阿哲，艰难地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微弱的命令：
“都不准……动手！”
“谁敢拔刀……谁就是……十八部的罪人！”
听到阿哲的呵斥。
那些快要疯狂的土司汉子们，一个个咬破嘴唇，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
他们不理解！
为什么一向脾气最火爆、最恨大明官兵的阿哲头人，此刻被折磨成这样，却死活不让他们反抗？！
其实——
阿哲的心里比谁都痛苦。
奢香夫人临走前，将十八部的命运交托到了他的手上。
夫人只有一个嘱咐：绝对不能造反！
更重要的是，那个爷们汉人官员赵如海，也反复地告诫他：
“绝对不能造反！”
一旦造反，是不是被逼反就不重要了。
在朝堂的眼里，你们就是乱臣贼子，马烨就有借口调动朝廷大军将你们灭族！
但，只要不造反。
只要忍住这口气，等奢香到了京城，等那个叫郭年的钦差来了。
死的，就一定是马烨！
“我向你们保证，等郭年到了，马烨必死！”
那日，赵如海这样对他们说。
“郭年……”
阿哲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其实并不相信一个远在京城的汉人官员，能有多大的力量去扳倒手握重兵的马烨。
但他敬畏赵如海那个连命都不要的真汉子！
他更相信奢香夫人的判断！
所以，他必须忍！
哪怕是死，他也必须把这几十万族人的命，给死死地按在这条不归路前！
而阿哲之所以被吊在这里。
是因为马烨在找不到奢香后，突然发难，以“有土司谋害朝廷命官赵如海”为由，要强行进入十八部营地搜查、抓人。
大家都心知肚明，赵如海明明是被马烨逼得跳崖，现在甚至还被马烨秘密关押了起来！
马烨这分明是想借机，制造流血冲突！
为了阻止马烨的阴谋，为了保住族人。
阿哲挺身而出，主动揽下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心甘情愿地被马烨抓走，吊在这木柱上示众。
“夫人……赵大人……”
阿哲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在心里绝望地祈祷。
“郭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族人们，快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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