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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观察组成立 陈守义辞行(定稿)民国三十二年(1943),八月初。
重庆的暑气依旧蒸腾,连嘉陵江的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燥热。
美国军方和外交部门经过数月的反复磋商、与国府的博弈与权衡,终于在八月初正式确定——美军驻延安观察组宣告成立。这支特殊的使团,将作为美国官方临时外交机构,前往延安,并与其建立直接联系。美军内部,给这支使团起了一个略带戏谑却意味深长的代号:迪克西使团。(迪克西这个名字来源于美国内战中的南方势力,往往用于代表反叛军、反抗势力等。)
使团的带队人选,早已确定。
一位是包瑞德上校,美国驻华大使馆武官,长期在中国任职,精通汉语,熟悉中国各方势力情况,是美军中少有的“中国通”。另一位则是谢伟思,驻华大使馆二等秘书,同样深谙中国国情,对底层社会与敌后战场有着远超常人的认知。两人一文一武,一军一政,构成了迪克西使团的核心。
按照既定行程,包瑞德与谢伟思将从重庆出发前往延安。而国府方面,为了体现“中央统筹”之意,同时也为了全程掌握美方与中共接触的动向,特意指派中美军事合作委员会主任委员陈守义作为官方代表,陪同两人先行前往周恩来驻渝办事处拜访,为延安之行打前站。
这个任命,在国府高层内部并不算意外。
陈守义如今身居要职,手握战时美援接收实权,又是中美军事合作、军工技术交流的核心桥梁。他既懂军事,又通外交,更与美方高层往来密切,由他出面,既给足了美国面子,也方便国府把控尺度。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步,恰恰踩在了陈守义的心上。
当汽车缓缓停在驻渝办事处门前时,陈守义坐在后座,指尖微微蜷缩。
他这一生,两世为人,那个前世在报纸、广播和书籍里无数次仰望的身影,终于要真正相见了。
心中激动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他脸上依旧是一派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波澜。多年的宦海沉浮、战场周旋、暗中布局,早已将他打磨得喜怒不形于色。
包瑞德与谢伟思先行下车,整理着装。
陈守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推门而下。
办事处内布置简朴,不见国府官邸那般浮华奢靡,唯有整洁肃穆。工作人员往来有序,眼神坚定,步履沉稳,一股与重庆官场截然不同的清朗之气扑面而来。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内堂走出。
一身朴素的灰布中山装,身形清癯,面容温和,目光却如深潭一般,澄澈而有力量。
正是周恩来。
陈守义心跳骤然加速。
前世,他只是遥遥仰望;今生,他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为民族存亡奔走,终于与这位扭转乾坤、撑起半壁江山的伟人,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他强行按捺住激动,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包瑞德上校,谢伟思先生,我为两位引见。”陈守义声音平稳,“这位,便是延安中央驻重庆代表,周恩来先生。”
随即,他又转向周恩来,从容介绍:“周先生,很高兴和您见面,这位是美军观察组组长,包瑞德上校;这位是使馆二等秘书,谢伟思先生。”
三方握手,寒暄。
简单的礼节之下,是两国四方的微妙平衡——国民政府、延安方面、美国军方、美国外交,尽数凝聚在这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
会谈并不冗长。
包瑞德与谢伟思阐明了美方此行初衷:了解敌后战场实际情况,考察中共军队作战能力,协调物资支援,共同抗击日本法西斯。周恩来则代表中共方面,表示热烈欢迎,并承诺将全力配合观察组在延安的各项工作,坦诚相待,共商抗日大计。
双方言辞恳切,目标一致,气氛融洽。
会谈结束,众人起身告辞。
包瑞德与谢伟思先行一步,在外等候。
室内只剩下陈守义与周恩来两人。
周恩来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操劳的薄茧,却异常有力。
“陈主任,多谢了。”
一句平淡的感谢,却让陈守义心头一震。
他清楚地知道,周恩来口中的“多谢”,绝非今日这一场简单的引见。
从暗中输送军工图纸、提供药品器械,到在国府内部和美国军方层层周旋,推动美方正视中共抗战力量……桩桩件件,都在眼前之人的关注之下。
有些事,不必明说,不必点破,彼此心照不宣。
陈守义紧紧握住那只手,目光真诚,语气郑重:
“周先生,不必言谢。”
“我陈守义此生,别无他求,只愿站在真正为民族独立、人民幸福而战斗的人一边。”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周恩来握在他手上的力度,猛然加重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如同错觉,却又重得如同千钧承诺。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一瞬间加重的力道,胜过千言万语。
是认可,是默契,是心领神会,是两个为同一个目标前行的人,在暗流汹涌的乱世中,无声的结盟。
陈守义心中一片滚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孤军奋战的穿越者,不再只是游走于各方之间的棋子。他脚下的路,方向更加清晰。
辞别周恩来,走出办事处,重庆的阳光依旧刺眼。
陈守义坐回车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一握。
前路依旧凶险,蒋氏多疑,孔宋贪婪,日军虎视眈眈,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
迪克西使团整装待发,即将北上延安。
就在一切按部就班之时,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加急电报,送到了陈守义手中。
发报人是唐尼。
电文简短,却字字重磅:新型水陆两栖坦克已完成定型测试,各项指标达标,凯勒总裁亲自邀请陈守义返回美国,出席最终定型仪式,并参与后续量产部署商议。
水陆两栖坦克。
这是陈守义早在一年多前便与美方团队共同推进的项目。
太平洋战场岛屿争夺战日趋惨烈,传统坦克无法涉水上岸,步兵登陆伤亡惨重。这款两栖坦克一旦量产,将彻底改写登陆作战模式,无论是对日反攻夺岛,还是未来英美大举登陆欧洲战场,都将起到决定性作用。
凯勒亲自邀请,足见重视。
陈守义没有犹豫。
他当即整理文件,径直前往黄山官邸,面见蒋介石,正式请示赴美。
他心中早有盘算。
一则,两栖坦克事关重大,是他筹划的在太平洋战场推进战争取胜的利器,定型仪式他必须亲自到场;
二则,迪克西使团即将奔赴延安,他作为前期接洽人,此刻离开重庆,恰好可以避开国府内部的猜忌目光;
三则,他需要借此次赴美,进一步完成与美国军工企业的深度捆绑,为将来胜利后反哺新中国打下根基。
蒋介石听完陈守义的陈述,端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陈守义,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还有几分固有的多疑。
在蒋介石看来:
陈守义刚刚陪同美方代表见过周恩来,如今主动提出赴美,分明是知道“与中共接触”敏感,刻意避嫌,以示清白。
这般“识大体、知进退”,正是蒋介石最想看到的。
他本就忌惮陈守义与美方走得过近,更担心陈守义在延安一事上“立场不稳”,如今对方主动远走美国,恰好如了他的意——既隔绝了与中共进一步接触的可能,也让重庆官场那些“亲信”可以借机插手合委会的运作。
蒋介石脸上露出少见的缓和神色,点了点头,语气赞许:
“守义,你既有美方重任在身,又是军工要务,理应前往。此事,我准了。”
“美国那边的合作,你务必盯紧,多争取援助,增强我军战力。”
“是,职下遵命。”陈守义躬身应下,神色恭敬如常。
心中却一片清明。
蒋介石的误解,正中他下怀。
有些时候,最顶级的布局,便是让对手自以为掌控一切,而自己,早已在棋局之外。
辞别蒋介石,陈守义即刻返回官邸,着手安排临行事宜。
国内这一摊子,必须托付给最可靠、最心腹之人。
他第一时间,单独密召了汪益堃。
书房之内,门窗紧闭。只有灯下两人,相对而坐。
汪益堃是陈守义一手提拔、绝对信任的心腹,如今在合委会身居要职,手握实权,更是陈守义故意安插在核心体系内的地下党员。
“益堃,我此番赴美,少则一两月,多则三四月方能归来。”陈守义开门见山,语气低沉,“重庆这边,合委会内务、援助物资调配,全部交由你坐镇。”
汪益堃神色一正:“主任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陈守义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重庆必定不会平静。”
“孔宋两家,一直对合委会这块肥肉虎视眈眈,此前碍于我在,不敢太过放肆。如今我一走,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拉拢你、分化你,甚至许以高位、重金,意图瓦解合委会,把美援接收大权重新攥回他们手里。”
汪益堃眉头微蹙:“属下明白,他们一向排除异己,任人唯亲。”
陈守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恢复平静,缓缓吐出一句至关重要的叮嘱:
“面对他们的拉拢,你不必硬顶,更不必立刻决裂。”
“顺势而为即可。”
汪益堃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已经通过组织知道了陈守义的亲共立场。
主任这是让他顺势假意投靠孔宋,麻痹对手,埋进更深的土壤,暗中依旧把控合委会,不使大权旁落。
表面妥协,实则坚守;表面顺从,实则布局。
这是在地下工作中,最稳妥也最高明的自保与潜伏之术。
汪益堃没有多问,没有求证,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陈守义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便是千言万语,便是心照不宣。
“属下,明白。”
四个字,沉稳有力。
陈守义看着眼前这位早已独当一面的心腹,心中释然。
他这一世,最庆幸的,便是开后世视角,识人善用,将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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