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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马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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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多小时后。

    通往下坎子村的土路上,一阵杂乱沉闷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硬生生撕破了荒野里的寂静。

    “突突突——!”

    三辆破旧摩托车顶着刺骨的夜风冲在最前头,后面还跟着一辆冒着滚滚黑烟的手扶拖拉机。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在车斗里,一个个穿着黑棉袄、狗皮帽,怀里不是抱着粗钢管,就是拎着一尺多长的木棒,还有两个人腰间鼓鼓囊囊,不知道藏着什么家伙。

    马三就坐在最前面那辆摩托车的挎斗里。

    黑皮夹克被夜风吹得啪啪乱响,光秃秃的脑袋上扣着一顶不知道从谁手里抢来的棉帽,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阴沉得吓人。

    刘长贵也跟来了。

    这老东西半边脑袋缠着纱布,

    胳膊还吊在胸前,硬是缩着脖子挤在拖拉机后斗里。冷风灌得他鼻涕直流,可一想到自己那三间房子和满院木料,他两只眼睛就红得跟兔子似的,嘴里一路都在咬牙切齿地念叨:

    “弄死他……马三,今晚一定要弄死那小杂种!把他的皮扒下来当柴烧!!”

    车队顶着刺骨的黑风,像是一群出洞觅食的恶狼,一路颠簸着杀进了下坎子村的村口。

    还没进村,扑面而来的就不是山里的土腥味,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柴油黑烟和木头烧透的焦糊味。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村东头那片原本属于刘长贵家的地界,大火虽然小了下去,但焦黑的房梁和倒塌的断壁残垣上,依然冒着猩红刺眼的余火和滚滚浓烟。

    整座院子、三间土坯大房,连带着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粗圆木,彻底化为了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

    “吱嘎——!!”

    最前头的挎斗摩托猛地一个急刹,在刘家院门口的烂泥地上拉出两道深深的黑印。

    拖拉机紧跟着“突突突”地熄了火,十几个裹着黑棉袄的凶狠汉子抓着钢管、洋镐把子,杀气腾腾地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刘长贵连滚带爬地摔下车斗,跌跌撞撞扑到院门口,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在焦土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我的房啊!我的家当啊!天杀的二嘎子!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马三面无表情地从挎斗里跨步走下来,皮鞋踩在满地的碎瓦砾和浸了黑油的泥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没有理会刘长贵的号丧,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阴鸷的三角眼扫过被重力生生撞平的院门,又落在那两道深深碾进泥土、带着重型卡车粗大花纹的轮胎印上。

    车辙印一路向东,直接延伸进了漆黑的山道。

    “三哥。”

    旁边一个手下拎着一把雪亮的砍刀凑了上来,借着废墟里的残火打量着地上的车印子:

    “看这车轮印,那小杂种放完火没往别处钻,直接开着大解放顺着山道回靠山屯了!”

    “回靠山屯了?”

    马三嘴角咧开一抹极冷的弧度,眼神里透着股子猫捉老鼠的残忍:

    “干了这么大的绝户事,既不往省道跑,也不往深山老林里钻,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开着卡车回自个儿老窝?这毛头小子还真当这天底下没人治得了他了!”

    马三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盒过滤嘴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的手下赶紧上前,“咔哒”一声打着火机凑上去。

    跳动的橘红色火苗映亮了马三那张带着寸许长刀疤的脸,他狠狠吸了一大口,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在冰冷的夜风里:

    “回去了好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马三把嘴里的烟头往焦黑的废墟里狠狠一啐,侧过头,冲着身后十几个手持钢管、满脸凶煞的汉子一挥手,声音冰冷刺骨:

    “上车!”

    “给老子直奔靠山屯!把那小子的破窝给老子围死了!”

    “老子今晚倒要亲眼瞧瞧,那小杂种在自个儿家门口,骨头到底能有多硬!”

    “吼!!”

    十几个汉子轰然应声,一个个眼露凶光,挥舞着手里的钢管和木棒,嗷嗷叫着转头就往车上爬。

    拖拉机的摇把子“哐啷啷”疯狂摇动起来,三辆摩托车的油门也被拧得轰轰直响,刺鼻的黑烟再次喷涌而出。

    “等等,三哥!”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的时候,一个一直跟在马三身边、怀里抱着一根缠着黑胶布铁棍的老手下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挎斗摩托的车把。

    马三眉头猛地一皱,阴鸷的三角眼扫向他:“老二,你干啥?”

    老手下朝四周漆黑的山道望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顾忌,压低嗓门凑到马三耳边劝道:三哥,咱是不是……闹得有点太大了?”

    马三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啥意思?”

    老二看了眼身后那十几个已经爬上摩托和拖拉机、手里全拎着家伙的汉子,声音压得更低:

    “咱在外头堵个人、平个事,那都好说。”

    “可现在十几号人,大半夜拎着刀棍往人家屯子里闯,这要是真闹起来,在早年间那可是跨村拔寨的械斗!”

    老二咽了口唾沫,神色愈发凝重:

    “三哥,靠山屯跟别处不一样。那地方窝在老林子底下,早年间全是跑山打猎、伐木拉帮的狠茬子,民风彪悍得要命,骨子里抱团抱得死紧!咱们在外头怎么弄二嘎子都没人管,可要是大张旗鼓杀进人家屯子里抓人砸屋,万一惊动了全屯子的老少爷们,万一惊动了全屯子的老少爷们,那帮泥腿子抄起土枪、扎枪和洋镐把咱们给围在山沟里,到时候可就真下不来台了啊……”

    老二这番话说得极为谨慎。

    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村与村之间的界限深得很,外屯的地痞恶霸再凶,轻易也不敢夜袭别家村寨,那是要激起全村玩命的。

    马三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滞,原本满脑子的凶煞戾气,也随着这阵刺骨的夜风被吹醒了大半。

    他在道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能活到现在绝不是光凭一股子横劲。

    老二这番话句句扎在肉上,夜闯深山老林边的生番屯子,向来是跑江湖的大忌。

    靠山屯那帮泥腿子要是真被激红了眼,端着猎枪、扎枪把山道一堵,就算他马阎王有三头六臂,也得被这帮村民乱棍打成一滩肉泥。

    马三嘴唇紧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进退利弊。

    可趴在焦土上的刘长贵一看马三低头不吭声、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生怕这尊煞神真被老二两句话给劝退缩了!

    刘长贵眼珠子一转,心一横,顾不上浑身钻心的剧痛,手脚并用地扑上前,扯着破锣嗓子当场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

    “马三,你不会是怕了吧?!”

    “刚才在卫生院里你拍着胸脯吹得震天响,说我们翠儿嫁给你是天大的福气,以后十里八乡没人敢动老刘家一根汗毛!”

    “结果呢?!现在有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畜生,大半夜开着大卡车把老子家撞平了,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你要是连进屯子抓个毛头小子都犯怵——”

    刘长贵越说越来劲,扯着破锣嗓子在人群前尖叫:

    “我看你还是别叫什么马阎王了!那俩字儿你根本不配!你干脆叫马乌龟、马王八算了!往后谁走在路上都能照着你的脑袋踩上一脚,你就把头缩进裤裆里装死吧!!”

    死寂的夜风里,周围十几个手下全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马三。

    妈的,这个老畜生!

    马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气得几乎当场炸开!

    恨不得现在就拔出后腰的尖刀,一刀捅死这个老王八蛋!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这老绝户次次都拿话把他架在火架子上烤,变着法儿要让他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

    可旁边十几个兄弟全瞪大眼睛看着,要是正主二嘎子的毛都没摸着一根,自己不但没敢去靠山屯抓人,反而先把自个儿刚认下的老丈人按在地上打一顿,传出去算个什么事?!

    马三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眼角那道刀疤充血泛紫,硬生生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挪开,强压着胸口翻江倒海的暴戾,猛地转过头冲着老二和身后一众手下厉声咆哮:

    “老二!收起你那些屁话!都愣着干什么?!”

    马三刷的一下拔出后腰那柄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狠狠插在挎斗摩托的铁皮车头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子:

    “老子今天倒要让十里八乡的泥腿子看看,靠山屯到底能不能留得住我马三!”

    “带上家伙!油门给老子拧到底,直扑靠山屯!”

    “今晚老子不把那小杂种的皮扒下来点天灯,老子马阎王的名字倒过来写!!”

    “吼!!”

    十几个打手被彻底激起了血性,嗷嗷叫着挥舞钢管铁棍跳上车。

    三辆摩托车和手扶拖拉机同时爆发出暴怒的轰鸣,排气管喷着浓黑的滚烟,疯了一样撕裂夜幕,杀气腾腾地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狂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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