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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铭点了点头,他是老师出身,做事稳当,从不毛躁。李广耀转向林司机。
林司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一直没说话。
“林师傅,你那边呢?”
“裕廊仓库里的武器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早上五点,分三批送到指定的地点。”
“万一英国人开枪,”李广耀听完点点头,说道,“这些东西最好是用不上,但要是被迫,必须还手,以牙还牙。”
“明白。”林司机放下咖啡杯,“开枪的命令必须由你亲自下达。其他人无权调动武器。”
李广耀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这几个人:
“最后一点,明天的事,成不成,不在我们手里,在英国人手里。
他们不开枪,我们就赢了一半。
他们开枪,我们就赢了全部。”
陈亚才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知道李广耀的意思,英国人如果开枪镇压,国际舆论就炸了。
南华和美国正在马六甲搞军演,到时候不是星洲华人自己在闹,是全世界都在看。
“散会,晚上七点,大世界,都穿精神点。”
大世界游乐场,晚上六点半。
霓虹灯还没全亮,只有门口那一排先开了,红的绿的蓝的,把排队买票的人的脸照得像是化了妆。
摩天轮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显现,轿厢一个一个地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串挂在半空中的灯笼。
舞台搭在游乐场中央的空地上,背景板是大红色的,
用白漆写着“行动党成立一周年庆祝晚会”一行字,字写得端端正正,透着一种认真的喜气。
舞台两侧各放了一对大音箱,电线从舞台底下穿过去,接到旁边的发电机上。
几个穿白色制服的工人在调试音响,时不时对着话筒喊一声“喂喂”,声音在整个游乐场里回荡。
阿成到的时候,才六点四十五,但空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塑料椅子一排一排地摆着,前面的几排坐满了,后面的稀稀拉拉。
他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把安全帽放在脚边。
他的工装还没换,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几道洗不掉的油渍。
没人嫌弃谁,也没人打量谁。
陈亚才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印着党徽的纸扇,边走边发。
他走到阿成面前,发了他一把扇子,笑着说道:“第三排,左边第三个位置,我留给你了。”
阿成愣了一下:“这里不是挺好的吗?”
“前面看得清楚。”
阿成拿着扇子站起来,猫着腰往前走了几排,找到第八排左边第三个位置坐下。
椅子是新的,塑料的,坐上去有点滑。他把安全帽放好,把扇子打开看了看。
正面印着行动党的党徽,一个蓝色的圆圈里面是一个闪电的形状,下面写着“行动党”三个字。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团结、民主、平等。”
他把扇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七点整,舞台上的灯全亮了。
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主持人走上台,对着话筒说了一串开场白,无非是欢迎各位来宾、感谢各界支持之类的话。
她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去,在大世界的夜空里回荡。
然后是几个嘉宾讲话。
有工会的代表,有商会的代表,有华校的教师代表。
每个人讲三五分钟,内容差不多——支持行动党,支持星洲华人争取平等权利。
台下的人鼓掌,不是很热烈,但也不冷场。
七点四十分,李广耀上台。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条纹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双手撑在讲台两边,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同胞,谢谢你们今晚到来。”
他的声音很稳,音响把他的话传遍了整个游乐场。
正在坐摩天轮的人都往下看,正在买冰淇淋的人也停下来,仰着头听。
“行动党成立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跑码头、跑胶园、跑学校、跑医院。
我们和码头工人一起扛过包,和胶园的割胶工一起吃过饭,和学校的老师们一起改过作业。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目的——让星洲的唐人,不再做二等公民。”
说完,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有人说,你们一个党,成立才一年,能成什么事?我告诉他,我们不需要成什么事。
我们只需要——让某些人知道,星洲不是只有他们说了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比刚才大,比刚才久。
李广耀接着说,说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说了新宪法,说了唐人的投票权被砍到不足三成,说了土地保留给马来人、非马来人不能买地。
他说得具体,数据背得滚瓜烂熟,不像在演讲,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最后他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还是这里,还是七点。我希望明天来的人比今天更多。”
台下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狂热喊道:“一定来!”
李广耀笑了,笑得很自然,像是对老朋友笑的一样。
他走下台的时候,掌声还没停。
阿成坐在第八排左边第三个位置,把扇子又打开看了看。
他不太听得懂李广耀说的那些数据和条款,但他听得懂最后那句,“明天晚上,还是这里。”
明天晚上,是11月11日,到底有什么事会发生?
他摇了摇头,想不明白,他把扇子合上,夹在腋下,站起来,猫着腰从侧面的通道走出人群。
游乐场门口的小摊还在营业,炒粿条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噜噜叫。
他在摊位上买了一包炒粿条,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婆孩子都睡了。他没有开灯,摸黑洗漱,倒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但他太累了,闭上眼睛就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听见远处有汽笛声,长长的,低沉的,从码头方向传过来。
不像是货轮的汽笛,仔细一听,确认了是英国人的军舰。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今天一天,都透露着古怪,让他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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