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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嘟嘟第一个出现的。他从山路的拐角处窜出来,黄短褂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跑得飞快,像一只被狗撵的兔子。后面跟着黄飞天,再后面是灰万红、宋叔、白金球、宋小莲、蟒金花、常金龙,最后面是柳小刚——他跑在最后面,几步一回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胡秀娘和胡天霸走在一群人的最中间,一袭素白一袭深色长袍,两个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
黄嘟嘟跑到李平凡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弟马……你们……你们没事吧?我们在家里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阴气……从这边传过来……我们就……就赶过来了……”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平凡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陆续赶来的仙家们。胡秀娘站在她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确认她没受伤,才收回目光。胡天霸站在胡秀娘旁边,也打量了苟一铎一眼,面无表情,但眉头松了一下。灰万红蹲在一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在闻空气里残留的味道。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没说话。白金球走过来,拉着李平凡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才松开。宋小莲站在苟一铎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蟒金花嗓门大,隔着老远就问:“受伤了没有?有没有伤着哪儿?”常金龙靠在旁边一棵枯树上,闭着眼,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柳小刚站在最后面,探着脑袋,怯怯地看了李平凡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平凡看着这些仙家们,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刚才在矿洞里,面对成千上万的小鬼,她没有怕。面对那些狰狞的头颅、尖锐的獠牙、刺耳的嘶鸣,她没有怕。可现在,看着这些仙家们——有的跑得满头大汗,有的急得脸都红了,有的面无表情但眼神里藏着担忧,有的嘴上不说手已经在摸脉了——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就像一个迷茫的孩子,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又冷又怕,不知道往哪走,突然看见了家里的灯火,看见了站在门口等她的亲人。心里踏实了。不是解决了问题的踏实,是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站在你身后、挡在你前面的踏实。
“没事。”李平凡笑了笑,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还行,“我们都没事。”
胡秀娘没有看她,她环顾四周,目光从天空扫到地面,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们有没有感觉,这里哪里不对?”
李平凡愣了一下,跟着胡秀娘的目光环顾四周。天空是蔚蓝的,一片云彩都没有,蓝得像颜料桶里倒出来的,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的。风是柔和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正正好的温度,像春天,像秋天,就是不像冬天。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指挥。地上的草是绿的,不是冬天该有的枯黄,是春天那种嫩绿,绿得发亮,绿得不真实。远处的山,轮廓清晰,线条柔和,像画出来的,不是像,就是画出来的。
一切都非常和谐,和谐得像假的。
林慕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也环顾了一圈四周。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但嘴唇有血色了。她的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眨了眨眼,又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困惑:“哪里不对?我看这里挺好的啊。环境也好,空气也好,比咱们那儿都好。”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还挺享受的。
黄嘟嘟白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你可真是个没救了的”的意思,但他的嘴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大概是因为想着还得帮她家仙家培训,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
苟一铎从岩壁上直起身,把令旗塞回挎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看了看脚下的草,想了想,开口了,语气很慢,像在琢磨该怎么说:“我感觉……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反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他停了一下,“像是一幅画。对,就是画。看着什么都有,但它不是真的。”
李平凡正用手捻着一根草。草叶嫩绿嫩绿的,在手指间滑过,滑溜溜的,没有质感。真草不是这样的,真草应该是粗糙的,有纹理的,有厚度的。这个没有,像塑料,像绸缎,就是不像草。她松开手,草叶弹回去,弹了两下,晃了几下,停了,跟真的一样,但她知道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胡秀娘和胡天霸:“是幻境,对不对?”
胡秀娘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了下一句:“你们放下杂念,闭目感受一下周遭环境,看有什么感觉。”
李平凡闭上眼。苟一铎也闭上眼。林慕白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闭上了。
杂念放掉。不去想矿洞里那些小鬼,不去想那些干枯的手臂、尖锐的獠牙,不去想那些刺耳的嘶鸣,不去想令旗的金光、符火的蓝焰。放掉。把脑子放空,把心放空,把自己放空,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李平凡打了一個激灵。那激灵从脊椎骨最底下窜上来的,从尾椎到后腰,从后腰到后背,从后背到后脑勺,整个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凉透了她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变了。
天空不是蔚蓝的了。是墨绿的,像淤青,像发了霉的橘子皮,像臭水沟里长了青苔的水面。那种绿不是大自然的绿,是恶心的、黏腻的、让人想吐的绿。云是灰黑色的,低低地压在头顶,像要掉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
地上的草不是嫩绿的了。是枯黄的,干枯的,一踩就碎,碎的粉末被风吹起来,迷眼睛。远处的山不是柔和的了。是嶙峋的,怪石嶙峋,像一排排利齿,像一个个蹲着的巨兽。空气是潮湿的,黏稠的,吸进肺里像吸了水,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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