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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宜殿外。萧魇冷眼旁观着一杖接着一杖落下。
“温世子可知,本司督是如何得知是你在外造谣生事的?”
意识已经有些恍惚的温峥,颤巍巍地抬起头。
萧魇勾唇,笑得冷冽又恶劣:“是令尊啊。”
“令尊瞧不上今非昔比的敬安伯府,更瞧不上在乡野长大的宋青瑶,但又拿你这个儿子没办法,便特地来告诉本司督……”
“说你知晓宋青瑶爱繁花,便前去折花以作贺礼,却撞见了宋虞纠缠本司督。”
“令尊一片苦心,又再三向本司督俯首示好,这般盛情,本司督自该顺着他的意,既为自己讨回公道,也顺手帮他解了这桩心头烦忧。”
温峥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在萧魇的注视下,那份惶然又渐渐化作愤怒。
自受杖刑以来,一直咬牙强忍、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与痛呼的温峥,终于再也撑不住。
一声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华宜殿外的空寂。
萧魇唇边笑意加深,上前一步,俯下身,声音放得更缓,一字一句精准地戳在温峥最痛的地方。
“让你受这份罪的从来不是本司督,而是你最敬重的父亲。”
“温世子,可别恨错了人。”
“当然,温世子若是不信,回去大可问问令尊,或是问问庆国公。”
“令尊巴结本司督时,庆国公也在场。”
温峥眼前一阵阵发黑。
经过这一顿廷杖,心底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
从前,人人都说他意气风发,能赛过天上骄阳。
他也自诩如此,心高气傲地瞧不上萧魇。
在他眼里,萧魇不过是趋炎附势的爪牙鹰犬,满身污浊。
他是肃宁侯府的芝兰玉树,生来便有底气,去鄙夷轻视萧魇。
可到头来何其讽刺。
他最敬重的父亲,不但向萧魇示好,还借着萧魇的手,挫他的傲气,只为给他一个教训。
行刑的侍卫悄悄抬眼偷瞄了萧魇一眼,暗自嘀咕。
萧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里。
不光要让温世子受皮肉之苦,还要句句诛心。
分明就是赶尽杀绝。
也难怪人人都畏他惧他,果然名不虚传。
心下嘀咕归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含糊,一杖又重重落了下去。
温峥又是一声哀嚎,委屈、愤怒与失望交织翻涌,火辣辣的疼痛也源源不断地袭来。
三十杖,一杖不少,尽数落完。
廷杖结束,温峥的后背血肉模糊。
淋漓血水混着涔涔冷汗,把那身光鲜亮丽的锦衣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像是从泥泞血污里拖出来一般。
“如此污糟恶心,就不必进殿谢恩了,免得脏了陛下的眼。”
“拖下去,送到宫门处,等着肃宁侯领人。”
萧魇淡淡吩咐。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昏昏沉沉的温峥。
温峥挣扎着望向萧魇,嗓音嘶哑:“萧魇,你如此折辱我,就只因为我无心传出的那些闲话?我是不是还在别处得罪过你?”
那些流言蜚语,往大了说,对萧魇的影响还不如被蚊子叮上一口。
“得罪?”萧魇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讥讽,“你配吗?”
“你若当真得罪了我,除非令尊请出肃宁侯府那块铁券丹书,否则谁都拦不住本司督把你请进皇镜司。”
温峥气的呼吸一滞,险些一口血吐出来:“那……那你为何……”
萧魇口风不变:“不是说过了吗?替你爹教训你。”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替温峥解惑的义务。
“还不快拖下去,再把殿前的血污清洗干净。”
侍卫连连应声,不由分说架着还欲开口的温峥,急匆匆往外拖去。
一旁的宫人提着水桶、攥着抹布上前,一冲,一擦,一扫,再一冲,不多时便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萧魇看着焕然一新的地面,心里那股自从见了史官们所写的东西后便一直堵着的气,总算是疏解了些。
该进殿复命了。
萧魇极目远眺,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情绪与神色调整妥当,大步流星地朝殿内走去。
“陛下,三十杖已经行完了。”
肃宁侯焦灼地望向萧魇身后,望眼欲穿。
萧魇轻笑一声:“温侯爷,本司督还没那么不懂事。您大义灭亲,本司督自然也要好人做到底。”
“温世子已经送到您的马车上了。”
肃宁侯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咬着后槽牙道:“那本侯倒要谢过萧司督了。”
随即,他转向御座上的景衡帝,垂首拱手:“陛下,臣实在记挂那个孽障,恳请陛下……”
景衡帝摆了摆手,打断肃宁侯的话:“你我多年君臣,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出宫去吧。”
“若有需要,朕可让柳院判去侯府为温峥治伤。”
肃宁侯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只是那孽障挨上三十杖,还不值得劳动柳院判。”
“臣告退。”
再次行礼后,肃宁侯转身往外走。
与萧魇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怒目瞪了过去。
峥儿的每一声哀嚎落在他耳中,都像有刀子在剜他的肉。
萧魇却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温侯爷不必谢本司督。”
“温侯爷慢走。”
肃宁侯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景衡帝目光幽深地望着肃宁侯携满身怒气而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看向萧魇,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你呀,心里那口气出了便也罢了,何苦还要再火上浇油?”
“朕瞧着,肃宁侯方才看你的眼神,简直恨不得生啖你血肉。”
萧魇不以为意:“臣的靠山是陛下,圣恩在侧,何惧区区一个肃宁侯。”
景衡帝怔了一瞬,继而朗声笑道:“朕自会护着你。”
“这会儿温峥也挨了打,婚事也被拦住了,你心里该痛快了吧?”
萧魇颔首:“痛快了。多谢陛下替臣做主。”
景衡帝顺势道:“痛快了便好。”
“朕有件小事,需要你去处置。”
“大乾不缺史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萝卜要进来,旧的自然得拔出去。”
“只是,那些萝卜种在地里久了,拔出来总免不了带些泥。而且那些萝卜骨头硬,又饱读诗书,写出来的文章、说出来的话,锋利的跟刀枪剑戟似的……”
“所以……”
萧魇垂首,低声道:“拔出这些萝卜不难,想让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世上,也不难。”
“但依臣之见,骨头硬自有骨头硬的价值。那些边陲小镇匪盗横行、时时作乱,不如让这些萝卜过去,物尽其用。”
“死了,便是为国捐躯、为民请命,恰好全了他们青史留名的心思。死在外头,总比口口声声叫嚣着要血溅金殿来得强。”
“若是活着,便做一方父母官,正好彰显陛下任人唯贤、广施仁政。”
景衡帝若有所思。
“朕从未动过除掉这些史官的心思,你往后说话收敛些,别动辄一身戾气。若是传扬出去,反倒惹人揣测非议。”
“朕本意,原就是想让你给他们寻个新的安身去处。”
“那就如你所言,让他们去编修地方志、教化百姓、整顿吏治、铲除匪盗吧。”
萧魇:“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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