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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任第一时间就看见了火。他追了溃兵整整三条街。
越追越不对劲——溃兵跑得太整齐了,不像是真逃,倒像是在引路。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东门方向腾起了冲天的火光。
黑烟翻卷着升上天空,把半边太阳都遮住了。
“中计了!”
张任勒马,几乎是本能地吼出了这三个字。
他扭头看向身后。八千骑兵拉成了一条长蛇阵,从内城附近一直延伸到中城的街道上。后面还有五万步兵,分散在沿途各条街巷里搜索“溃兵”。
全散了。
兵力全散了。
那些溃兵呢?
张任猛地转头。
刚才还在前方没命跑的“溃兵”,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街道空荡荡的,两侧民房门户紧闭。
门口——
张任的瞳孔缩了一下。
每家每户的门口,整整齐齐码着陶罐。
一模一样的陶罐。一模一样的摆法。从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
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火油。
张任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全军——”
话没说完。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从东门方向传来的巨响,隔了几条街还能感觉到冲击波。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大。
这种动静,只有一个可能!
城外的后军辎重队遇袭,炸药被点了!!
张任没有时间想辎重队的事。
因为眼前的街道上出现了白色的东西。
从两侧民房的后门走出来的。
沉默。整齐。白色的甲胄,白色的面甲,看不见脸。
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从每一栋房子里走出来,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
张任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什么人!”
他身旁的亲卫校尉拔刀怒喝。
没有人回答。
白甲兵沉默地走出门,手里捧着陶罐。
第一排白甲兵到了街面中央,抬手,把陶罐砸在地上。
陶罐碎裂。深色的液体在青石板上蔓延,和空气中的辛辣气味连成一片。
然后——
白甲兵两掌相合。
掌心之间亮了一下,惨白色的火焰。
按在地上的火油里。
轰。
整条街从中间烧了起来。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张任的战马嘶鸣着后退了两步。
“有埋伏!后撤!”
张任拔枪。
百鸟朝凤枪在手中旋了半圈,枪尖对准最近的白甲兵。
他夹马冲上去,一枪刺穿了那个白甲兵的胸口。
枪尖贯入甲胄,直没至柄。
力道足够穿透三层铁甲。
但——
白甲兵没有倒。
胸口被刺穿的白甲兵低头看了一眼枪杆,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血。
伤口截面是灰白色的,像枯木。
张任的手抖了一下。
他抽枪的瞬间,白甲兵伸手抓住了枪杆。
力气大得不像人。
张任被连人带马拽了一个趔趄。
“将军!”
亲卫校尉从侧面砍了一刀。
刀劈在白甲兵的脖子上,砍进去了大半。
白甲兵没有任何反应。脖子歪着,一只手还抓着枪杆。
另一只手从身后摸出一个陶罐,砸向张任的马头。
张任反应极快。
他松开长枪,整个人从马背上侧翻出去。
陶罐砸在马背上碎裂,火油浇了战马一身。
白甲兵掌心一亮,惨白色的火焰按上去。
战马凄厉地嘶鸣着烧了起来,疯狂奔跑,撞进了后方的骑兵队列里。
张任落地翻滚了一圈,捡起地上一个阵亡士兵的长枪。
“这是什么东西?!”
他吼了一声。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和这些白色的东西搏命。
前方,后方,两侧巷口。
白甲兵从每一栋房子里涌出来,从街边的水沟里爬上来,从脚下的暗渠里钻出来。
无穷无尽。
张任亲眼看着一个骑兵把长枪刺穿了白甲兵的肚子,白甲兵身体被顶到墙上,双脚离地,仍然在机械地挥动手臂,抓住了骑兵的衣领,另一只手举着陶罐往骑兵头上砸。
“这他妈不是人!”骑兵嘶吼着拔枪后退。
腹部贯穿的白甲兵从墙上滑下来,站稳,继续往前走。
张任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刺胸口没用。砍脖子没用。断手断脚还能动。
不是活物。
绝对不是活物。
他想起了童渊师父曾经讲过的那些修行界的邪术。
以人为偶,以阵驱尸。
这是——
尸兵?
张任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时间害怕。
“步兵在后面!”亲卫校尉满脸血地冲过来,“五万弟兄在后面!将军,步兵没有马,跑不了!”
张任咬了咬牙。
“骑兵结阵!外围列环阵,掩护步兵往回撤!”
他翻身上了亲卫校尉的备用马,金枪横握,带着身边的骑兵往步兵方向冲。
骑兵列成了环形阵。
三千多骑兵护在外圈,步兵在中间跑。
长枪刺出去,白甲兵被捅倒了,几息后又爬起来。
刀砍上去,白甲兵缺了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还在抓人。
“丢手雷!”有人喊。
“不能丢!”张任嘶吼着制止,“太挤了!会炸到自己人!”
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阵型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
人挨着人,马挤着马。
手雷扔出去,爆炸半径十步以内全是碎铁。
这个距离,敌我不分。
“只能用刀枪!砍!刺!挡住它们!”
张任一枪刺穿了一个白甲兵的肩膀,把它顶出三步远。
白甲兵脚下一滑,倒了。
两息后又爬起来了。
张任的枪尖在发抖。
怎么杀?
刺不死,砍不死,断手断脚还在动。
这东西到底怎么才能杀死?
他又一枪扎进一个白甲兵的腹部,把它挑飞出去。
白甲兵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机械的,无声的,永不停歇的。
张任的心往下沉。
他发现自己的骑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白甲兵杀不死,但白甲兵能杀人。
它们不用武器。用手抓,力气大到能把骑兵从马上拽下来。用陶罐砸,火油浇身,掌心点火。
已经有三十多个骑兵被烧死了。
火人在阵中翻滚,惨叫,引燃旁边的战马。
马疯了。
一匹疯马带动五匹。
阵型开始乱了。
“将军!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张任抬头。
前方三十步外的街道上,白甲兵肩并着肩,排成了三排人墙。
身后更多的白甲兵正在往这边涌。
左边的巷口,火。
右边的巷口,白甲兵。
后面,更多的白甲兵。
前面,人墙。
四面合围。
张任的手心全是汗。
步兵还有三万多人挤在中间,骑兵环阵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五十步宽。
再缩下去,就是自相踩踏。
“将军!怎么办!”
张任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开路!”
他一夹马腹,金枪平举,直冲白甲兵的人墙。
枪到人到。
第一排三个白甲兵被他的枪势撞飞。
长枪连刺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白甲兵的胸口。
贯穿了。
但没有用。
三个被贯穿胸口的白甲兵倒了又起来,从两侧扑过来。
一个抓住了他的马腿。
一个抱住了他的枪杆。
第三个举起陶罐。
张任松枪,拔出腰间短刀。
刀光一闪。
举陶罐的白甲兵的手腕被斩断,陶罐掉在地上碎裂。
张任翻身下马,一脚踢开火油,短刀连斩。
砍断了抱枪那个白甲兵的两条手臂。
手臂断了,白甲兵还在用残肢往前拱。
张任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更多的白甲兵从人墙后面涌上来。
五个。
十个。
二十个。
张任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他不是怕死。
他怕的是身后三万多弟兄全交代在这里。
是他的错。
他贪功冒进,追着溃兵一头扎进了陷阱。
现在——全军被困。
张任退到了马旁边,重新捡起长枪。
枪尖对准最近的白甲兵。
“来!”
他吼了一声。
声音已经嘶哑了。
白甲兵扑了上来。
五个同时。
张任的枪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大开大合。
百鸟朝凤枪的精髓——灵动,多变,见缝插针。
枪尖在五个白甲兵之间穿梭。
第一枪挑开了最近一个的手臂,为自己争到了半步的空间。
第二枪横扫,把右侧两个白甲兵的腿扫断。
它们倒了,但上半身还在爬。
第三枪回刺,枪杆砸在身后偷袭的白甲兵脸上,面甲碎裂。
面甲下面——
张任看清了。
灰白色的脸。
没有表情。
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发白。
皮肤上布满了干裂的纹路,像是风干了很久的腊肉。
嘴巴微张,里面没有舌头。
是死人。
张任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想吐。
但他更想活。
枪尖刺入那张灰白色的脸。
贯穿头颅。
白甲兵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像是被人拔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
张任愣了一瞬。
头。
打头能杀死它们。
“打头!”
张任吼出来的声音几乎撕裂了嗓子。
“往头上打!打碎脑袋就不动了!打头——”
喊声传开。
最近的骑兵听到了,开始跟着喊,并且调整攻击方式。
长枪不再刺胸口,改刺脸。
刀不再砍脖子,改劈天灵盖。
有用了。
白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这次没有再爬起来。
但——
太慢了。
白甲兵的数量太多了。
从水沟里还在涌。
从巷子里还在涌。
每杀一个,后面补上来三个。
张任的手臂开始发酸。
他已经连续刺了几百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头部。
但体力在飞速流失。
周围的骑兵也在减少。
从三千多骑,到两千多骑,到一千多骑。
步兵的伤亡更大。
他们没有马,跑不过白甲兵,只能结阵死扛。
盾牌挡不住白甲兵的蛮力。
长矛刺不死它们。
张任的枪尖上全是灰白色的碎渣。
脑浆不是红的。
是灰的。
像干涸了很久的泥浆。
突然,张任的长枪弯了。
这不是他的枪,是从地上捡的。
枪杆不够硬,承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连续刺击。
他扔掉弯枪,又捡了一根。
第三根了。
张任深吸了一口气,枪尖再次对准前方。
白甲兵越来越多了。
环形阵被压缩到不足三十步宽。
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挤得喘不过气来。
有士兵被挤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有战马失控了,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张任咬着牙,带着最后几百骑兵在外围拼命抵挡。
他已经杀了一百多个白甲兵。
全部命中头部。
百鸟朝凤枪的精准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但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麻了。
一个白甲兵从他的视野盲区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腰。
力气大得像铁箍。
张任被从马上拽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一黑。
白甲兵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灰白色的手指嵌进皮肉里。
张任喘不过气来。
他双手抓着白甲兵的手腕,掰不开。
长枪掉了。
短刀在腰间,但手够不着。
视野开始模糊。
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和远处的喊杀声。
他的亲卫校尉冲过来了。
刀劈在白甲兵的背上,砍进去了半尺。
没用。
白甲兵头也不回,一只手松开张任的脖子,反手抓住了校尉的刀刃。
把校尉连人带刀拽了过来。
另一个白甲兵扑上来,抱住了校尉。
校尉的惨叫声很短。
三息后就没声了。
张任趁着白甲兵松手的瞬间,侧滚出去两步,拔出了腰间短刀。
他半跪在地上,一刀扎进了白甲兵的面甲缝隙里。
刀尖贯穿头颅。
白甲兵倒了。
张任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脖子上是青紫的指印。
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环顾四周。
环形阵快撑不住了。
骑兵只剩下五六百了。
步兵在中间哭喊着挤成一团。
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
白甲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张任握紧了短刀。
完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师兄,对不起。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从白甲兵方向来的。
是从身后——从东门方向来的。
马蹄声很重,很急,很密。
夹杂着一个嘶哑到几乎变了调的声音。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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