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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文学 > 铁马定五代:李俊生归唐 > 二十六章:新局

二十六章: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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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荣接任的消息,在邺都城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磨刀霍霍。

    欢喜的是那些年轻人。军中二十出头的校尉、都头,早就看不惯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将。柴荣二十二岁,和他们差不多大,能体谅他们的难处,能听懂他们的话。忧的是那些老将。他们在郭威手下打了一辈子仗,功劳比柴荣的岁数都大。现在要听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指挥——嘴上不说,心里不服。冷眼旁观的是那些藩镇的探子。他们在邺都城里蛰伏了几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郭威一倒,柴荣上台,邺都还能撑多久?他们要看,要听,要报。磨刀霍霍的是朝廷。王峻走了,但留下的人还在。他们在驿馆里进进出出,在街巷里东张西望,在酒馆茶肆里打探消息。邺都城的风吹草动,都会变成密报,送到开封。

    上任的第一天,柴荣在正堂里开了一个会。

    来的人不多。王朴坐在左边第一位,赵匡胤坐在右边第一位,其他几个将领分坐两侧。李俊生没有坐的地方,站在柴荣身后,像一个影子。陈默站在门外,靠在那根柱子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

    柴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邺都城防图。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点,但眉头还是拧着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才说出来的。

    “各位,契丹人在相州城外集结了五万骑兵。耶律德光亲自来了。朝廷命我们固守北疆。你们说说,怎么守?”

    沉默。

    赵匡胤低着头看地图,不说话。王朴看着窗外的天空,不说话。其他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也不说话。正堂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柴荣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怎么守?”

    还是沉默。

    李俊生站在柴荣身后,看着那些不说话的人。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你柴荣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你的本事呢?你的功劳呢?你打过几次仗?你杀过几个人?你凭什么?他们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他们在等,等柴荣出丑,等他自己露怯,等他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柴荣的脸色没有变。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既然各位都不说,那我先说。”他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用手指着相州的位置。“契丹人骑兵多,机动快,正面交战,我们不是对手。但他们也有弱点——粮草。上一次,李公子烧了他们在相州城外囤的一千车粮草。前几天,李公子又烧了他们在永济渠上的九艘粮船。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打,是拖。拖到他们粮草耗尽,拖到他们自己退兵。”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李俊生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柴公子,”一个老将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李公子都做了。他烧了粮草,然后呢?契丹人退了吗?没有。他们还在相州,人更多了,兵更壮了。烧粮草有用吗?”

    柴荣看着他。“有用。没有粮草,他们就打不了持久战。他们要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们速战速决。拖,就是最好的打法。”

    “拖?”老将冷笑了一声,“我们能拖多久?邺都城的粮草也不多了。朝廷答应拨的粮草,到现在一粒都没到。你拿什么拖?”

    柴荣沉默了一下。李俊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老将的脸。他在心里记住了那张脸——方脸膛,浓眉,眼角有一道疤,嘴唇很厚。他叫张永德,是郭威手下的老将,跟着郭威打了二十年的仗,是邺都城里最有资历的将领之一。

    “张将军,”柴荣的声音很平静,“朝廷的粮草不给,我们自己想办法。邺都周围还有几个县,可以征粮。只要省着吃,撑一个月没问题。”

    “征粮?”张永德的声音提高了,“征谁的粮?老百姓的粮?老百姓自己都不够吃,你征他们的粮,他们吃什么?吃树皮?吃草根?”

    正堂里的气氛更紧张了。几个将领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赵匡胤低着头看地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张将军说得对,不能征老百姓的粮。那就不征。我去找朝廷要。朝廷不给,我就去开封要。开封不给,我就在金銮殿上跪着,跪到他们给为止。”

    没有人说话了。

    张永德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看着柴荣,目光里的轻蔑慢慢变成了审视,又变成了思考。然后他站起来,抱了抱拳。“柴公子,老夫失言了。你说的方法,老夫再想想。”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正堂。

    会开完,人都走了。正堂里只剩下柴荣、王朴和李俊生三个人。

    柴荣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柴兄,”李俊生说,“你刚才说去开封要粮草,是真的还是假的?”

    柴荣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你不能去开封。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但我不去,粮草从哪里来?邺都城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士兵没饭吃,马没草吃。不用契丹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陈金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邺都周边的几个县——临漳、成安、魏县、内黄。每一个县都标注了人口、耕地、粮食产量。

    “柴兄,这些县的粮仓里,还有粮。不多,但加起来,能撑两个月。”

    柴荣看着地图,眉头皱了一下。“这些粮,是老百姓的救命粮。征了,老百姓怎么办?”

    “不征。买。用钱买,用布买,用盐买。老百姓手里有粮,但他们缺钱、缺布、缺盐。我们用他们缺的东西,换他们有的东西。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王朴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法子好。但钱、布、盐从哪里来?枢密使府没有余钱了。朝廷答应的饷银,拖了三个月没发。郭枢密使把自己的俸禄都垫进去了,还是不够。”

    “我有。”李俊生说。

    柴荣和王朴同时看着他。

    “你有什么?”

    “钱。上次火攻,朝廷赏了五十贯。烧粮草,朝廷又赏了五十贯。一共一百贯。还有赵匡胤将军送的一些,加上郭枢密使赏的,一共有一百五十贯。还有布,上次赏的十匹绢,一匹都没用。还有盐,从柳河镇带来的那罐盐,还剩大半罐。”

    柴荣看着他,很久。“这些是你的。你拿出來?”

    “不是拿出来。是借。等邺都撑过去了,再还我。”

    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感动。“李公子,你这个人,说你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李俊生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我去办。给我三天时间。”

    柴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李俊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握了一瞬,然后松开。那一握很短,但很有力。

    从正堂出来,李俊生直接去找了苏晚晴。

    她正在营地里晒草药。药草铺在竹匾上,一排一排地摆在院子里。有柴胡、黄芩、甘草、金银花,还有一些她自己在山上采的野药。药草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清香。

    “苏姑娘,我要去几个县城。买粮食。”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药草,看着他。“去多久?”

    “三天。也许四天。”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营里,照顾伤员。”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那你小心。”

    李俊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到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默,跟我去一趟临漳。”

    陈默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李俊生带着陈默和马铁柱,去了临漳。

    临漳在邺都东边,三十里路,骑马半天能到。马是柴荣借的,三匹,都是好马,腿长,鬃亮,跑起来像风一样。李俊生的骑术不太好——他在现代学过骑马,但那是在训练场上,慢悠悠地走,和骑马赶路完全是两回事。他夹紧马腹,伏低身子,跟着陈默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到了臨漳,天已经黑了。县城不大,城墙是土筑的,很多地方都塌了。城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几缕灯光。陈默下馬,走到城门前,拍了拍门。

    “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邺都来的。参谋军事李俊生,求见县令。”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看到李俊生的官服——其实不是官服,是一件临时赶制的黑布袍,但腰带上别着枢密使府的通行牌——那人缩了回去,门吱呀一声开了。

    县令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看了李俊生的通行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默和马铁柱,脸上堆满了笑容。

    “李参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县令,我来买粮。”

    赵县令的笑容僵了一下。“买粮?县里的粮仓,已经空了。”

    “不是粮仓的粮。是老百姓手里的粮。我出钱买,出布换,出盐换。不白要。”

    赵县令看着他,目光里的戒备慢慢变成了犹豫。

    “李参军,你出多少钱?”

    “市价的两倍。”

    赵县令的嘴巴张了一下。市价的两倍——这个价格,在邺都城能买到最好的粮食。在临漳这样的穷县城,能买下半个县。

    “李参军,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钱带来了。布也带来了。盐也带来了。只要老百姓愿意卖,我全收。”

    赵县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临漳县的集市上贴出了一张告示。告示是赵县令写的,字迹工整,墨迹淋漓:“邺都李参军,出市价两倍收购粮食。有钱,有布,有盐。愿卖者,今日午时,县衙门前。”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前就挤满了人。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背着布袋的。有人卖粟米,有人卖豆子,有人卖红薯,有人卖干饼。李俊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堆着铜钱、绢布和盐罐。陈默站在他身后,手裡握着那根槐木棍。

    “一个个来。不要挤。”李俊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个人走过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背着一袋粟米,足有五十斤。“参军,这袋粟米,能换多少?”

    李俊生看了看粟米的成色。米粒饱满,颜色金黄,是新米。他点了点头。“好米。市价一斗十文,我出二十文。五十斤,五十斗,一贯钱。”

    汉子的眼睛亮了。他把粟米放在桌上,接过一贯钱,数了又数,装在口袋里,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卖粮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陈默维持秩序,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木棍。那些在集市上混日子的泼皮无赖,看到他冷硬的脸,都绕道走了。

    李俊生从天亮坐到天黑,收了三百多石粮食。三百多石,够邺都城的将士们吃半个月。他把粮食装上马车,连夜赶回邺都。路不好走,马车颠簸,粮食在车上晃来晃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马铁柱坐在车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这些粮食,够不够?”

    “不够。还要去成安、魏县、内黄。”

    “那我们明天再去。”

    “明天再去。”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远处的邺都城灯火通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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