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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冉推开房门的时候,风裹着雪片子直往脸上糊。他站在门槛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毛骧和老张走了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灵州这地方冬天来得快,前天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今天就全被大雪吞了。
孙冉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筒里。
这副傀儡身体没有痛觉屏蔽,冷风刮在脸上跟刀似的。他下意识想抬右手搓一搓——空的。
右袖管在风里晃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门前台阶上积的雪,厚了得有半尺。脚印踩下去一个坑,拔出来又被新雪填平。
“不知道老张他们怎么样了。”
没人回答。屋里头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孙冉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灵州城里头有行宫、有军营、有粮仓,但城外那些村镇呢?木白赶制的棉衣到底发下去了多少?朱元璋庆功宴搞得热闹,底下的百姓有没有扛过这场雪?
他抬起头,雪花落进眼睛里,蛰得发酸。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话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但没办法,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算了。
等老张回来再说。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风声小了,但屋里头的安静比风声更难熬。
——
扬州。秦家大院。
秦少推开院门的时候,鞋底踩着积雪咯吱响。
他穿了件灰布棉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木头的,刀柄上缠了三层麻绳。这刀跟他爹秦白那些镶金嵌玉的玩意儿比起来,寒碜得不像一个家族出来的。
但秦少喜欢。
孙大人说过,刀在怀里,理在心里。
他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雪。
扬州的雪跟北边不一样,细碎,像筛下来的面粉,飘飘悠悠的不急不慢。屋檐挡着风,雪花就在檐口下头打旋儿,偶尔有一两片飘进来,落在秦少肩膀上化成水渍。
“孙大人,又是一年冬。”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院门“哐”地被撞开。
五六个壮汉一窝蜂涌进来,个个脸红脖子粗,喘得跟拉磨的驴似的。领头那个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嘴里不停嚷嚷。
“累死了累死了——妈的比割麦子还累——”
“可不是嘛,那山路滑得跟抹了猪油——”
“我鞋底都磨穿了你信不信——”
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赶集一个样。
然后他们抬头看见了秦少。
秦少两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雪花从他头顶上方飘过,衬着灰棉袄倒有几分肃杀的味道。
五六个壮汉瞬间闭了嘴。
弯着的腰也直了,撑着的膝盖也放了,一个个站得跟木桩子似的。
秦少微微侧头。
“辛苦了。委托的事情怎么样了?”
领头的壮汉赶紧抹了把脸上的汗,挺了挺胸脯。
“送到了送到了!粮食棉衣什么的都送到了!城东那几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分着了,老人小孩一个没落!”
旁边一个瘦高个补了一句:“王大妈还非要塞给我们烤红薯,说是要秦家少爷找——”
“别提那个。”秦少打断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大人,要是你能看见这一幕该多好啊。”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秦少的嗓子有点发紧。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
他们不太懂秦少嘴里这个“孙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秦少爷每次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不说话吧,显得太尴尬。
干站着吧,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领头那个壮汉灵机一动,有模有样地把头仰起来,学着秦少的样子看天。
其他几个一看——哦,老大带头了,那咱也看。
五六颗脑袋齐刷刷仰起来。
但秦少站在屋檐底下,雪飘不到脸上。
他们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屋檐。
大团大团的雪片子往脸上糊,往眼睛里钻,往鼻孔里灌。
领头那个壮汉吸了一鼻子雪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秦少刚把头低下来,就看见这帮人仰着脖子、眯着眼、龇着牙,脸上全是化开的雪水,活像一排被人泼了水的土狗。
秦少一愣。
然后他蹿了出去。
从屋檐下直接跑进雪地里,一人一脚,踢得又快又准。
“你们学我做什么?!我那是在屋檐下看的!你们这叫淋雪知不知道?!”
领头壮汉被踢了个趔趄,嘿嘿笑着往后退。
“没事没事,给眼球降降温——”
秦少踢完一圈站在雪地里,低头扶着额头。雪花落在他头发上,沾了一层白。
“快进去吧,别丢人了。”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往屋里走。
秦少还在低头扶额,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们啊,能不能学着点我做个高雅的人?一个两个的,丢人丢到家了……”
他抬起头,准备再训两句。
人呢?
院子里空了。
秦少一回头——
五六个壮汉整整齐齐站在屋檐底下,双手背后,下巴微抬,学着秦少刚才的姿势仰头看雪。
动作一模一样。
连脚的站位都复刻了。
而且这回他们学聪明了——站屋檐下,雪淋不到。
秦少的脸抽了一下。
“你们——”
“站那别动。”
秦少撸起袖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头上有雪,我来给你们擦擦。”
壮汉们对视了一眼。
领头那个先反应过来,嗓门拉到最大。
“快跑啊!!”
五六个人影嗷嗷叫着四散奔逃,踩得院子里的积雪乱飞,鸡也跟着叫了起来。
秦少追了两步,没追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帮人跑得鸡飞狗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们。”
笑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脸上没那么凉了。
雪停了?
秦少偏了偏头。
不对,雪没停,头顶上多了一把油纸伞。
伞面是青色的,竹骨,有些年头了,伞沿上还挂着一截红穗子。
秦怡站在他旁边,一手撑伞,一手拢着袖口。
“少儿,快回屋去,别着凉了。”
秦少看着他妈。
秦怡的头发挽得整齐,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眉眼间的那股子厉劲儿一点没消。当年扬州城里人人叫她“竹叶青”,如今这条竹叶青不咬人了,改操持家务了。
“没事妈,我不冷。”
秦怡瞪了他一眼。
“不冷你嘴唇发紫?”
秦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好像是有点紫。
秦怡把伞往他头顶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雪花落上去也不管。
“粮食衣服都送完了?”
“送完了。”
“那就好。”秦怡顿了顿,“你爹在里头熬姜汤,进去喝一碗。”
秦少没动。
他看着院子里那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看着屋檐上垂下来的冰棱子,看着远处扬州城的灰色屋顶。
“妈。”
“嗯?”
“孙大人说过,刀在怀里,理在心里。”秦少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现在觉得,他还少说了一句。”
秦怡没问他少了哪句。
秦少自己接上了。
“粮在仓里,人在心里。”
秦怡的手在伞柄上握紧了一下,没说话。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雪落在伞面上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秦白端着一锅姜汤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母子俩站在雪地里不进来,张嘴就要喊。
秦怡头都没回,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惊人。
“别喊了,这就来。”
秦白缩回了脑袋。
——
灵州。
孙冉在屋里来回走了十七圈。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他又推开门,往北边看了一眼。
还是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老张穿的那件棉衣够不够厚。
也不知道毛骧的伤有没有裂开。
孙冉正要关门,远处一个传令兵踩着雪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台阶下站定。
“孙大人!”
孙冉皱了皱眉。
“什么事?”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
“救援队,三天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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