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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奴婢愿领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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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侧眸看向春雪,柔声道:“春雪姐姐,方才在浣衣局,是不是与你讨教了殿下的诸多喜好?只是你说殿下念旧,便是我学会了,殿下也未必喜欢。”

    沈蔓祯这番话说得明了,她霎时明白,能不能脱身,且看她自己怎么说了。

    刚想照例求饶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春雪回头,望向高冲:“她……确实向奴婢讨教了殿下喜好。”

    高冲脸色更难看了,不由往前走了两步:“方才在慎刑司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沈蔓祯道:“奴婢一开始去找她们,她们确实以为我是来带她们走的……她们觉得浣衣局的日子苦,我便与他们说,无论做什么,但凡用心,便也不觉得苦……”

    她没说完,那春雪却是大哭着叫道:“你这贱人!你分明是说……殿下……殿下已经有了你伺候,不会要我们了……”

    底下的人莫名其妙吵了起来,郢帝只觉得脑仁儿疼。

    他捏了捏眉心,眼皮儿一掀,看了高冲一眼。

    高冲当即黑着脸,呵斥道:“内宫死了一位姑姑,岂是你们三言两语、争风吃醋就能盖过的!既都不说实话,那便拖出去,打完五十廷杖,再来回话!”

    五十廷杖!

    传闻内宫廷杖不同寻常,十几杖就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三十杖以上非死即残。

    五十廷杖,别说一个已经被重刑过的宫女必死无疑,便是沈蔓祯这个全须全尾的,受完五十廷杖,只怕也要性命不保!

    沈蔓祯第一次在心中生出如此直白的、对皇权的憎恶。

    她直勾勾望着上首,漫不经心揉着眉心的人。

    她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只怕,自己从离席起,就已经落入居心叵测之人的眼中。

    明献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也明白过来。

    再说阿万,一个连杀人都不愿意学、一个会因陌生之人葬身火海而耿耿于怀的人。

    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境,也不可能去伤了旁人的性命。

    更何况,她向来知轻重,懂分寸。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强压心中满腔恨意,叩首请罪:“陛下,此事因臣侄而起,臣侄愿领罚。”

    “春雪是臣侄旧仆,她若被打死,臣侄于心不安,请陛下开恩,饶她一命。”

    “至于方姑姑之死,臣侄愿以性命担保,与阿万无关。请陛下彻查,若查实与阿万有关,臣侄甘愿同罪。”

    沈蔓祯跪在地上,听到明献那番话,心头狠狠揪起。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跪在前方的少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

    可她知道——他在赌。

    赌郢帝还要那张脸面,赌她这条命值得他押上去。

    若是在私底下,她高低要说几句‘殿下不必如此’、‘奴婢不值得’之内的客气言语。

    可这是在御前,她什么说不了,只在心中,生出一种被一个小弱自己许多的人,明晃晃护在身后的荒唐感。

    她垂下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奴婢有违宫规,但奴婢没有做下别的错事,更不曾沾染人命。”

    “若因此奴婢便该死,那……奴婢愿领廷杖。”

    郢帝松开那只一直捏着眉心的手,目光缓缓扫过沈蔓祯,又不满地望向高冲:“一个宫人的死都查不明白,你这监礼太监我看也是当够了。”

    声音平静,却威压至极,压得高冲双腿一软,重重跪倒下去:“陛下恕罪!”

    “够了。”郢帝沉声道:“你也喊朕恕罪,他也喊朕恕罪,朕看你们一个个,都是有恃无恐,等着朕恕你们无罪呢!”

    他冲着殿外扬声道:“章寻!早就见你来了,不是有话要说?”

    章寻进殿,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跪伏的众人,不动声色地在沈蔓祯身上略一停顿,才上前躬身行礼:“奴才已查明方姑姑身死情由。”

    郢帝沉声道:“说。”

    “方姑姑是失足坠入冰井而亡,浣衣局几名监工目睹,并非他杀。”

    郢帝眉峰微蹙:“监工何在?”

    “已在殿外候旨。”

    “传。”

    几名监工战战兢兢入内,头也不敢抬。

    为首一人不等发问,便连连叩首:“陛下饶命!方姑姑确是失足落井,小人们等发现第一时间就去施救,可井口狭窄冰滑我等实在无计可施,才匆匆去禀了章掌刑帮忙,可……可人捞上来的时候,就没了气息了……”

    声音越说越低,到得最后,竟是直接没声了。

    高冲听得急气,厉声斥道:“既属意外,为何禀报时只说有人闯宫,却不提落井一事?”

    那监工带着哭腔委屈道:“公公您并未问及死因……至于闯宫,乃是巡防侍卫们所言,小人们只是据实回禀……”

    郢帝胸中一阵气闷,冷声道:“巡防营之人,也在外面?”

    章寻躬身:“是,一并在外候旨。

    待得传了巡防营的人进来,却又是说:“启禀陛下,卑职听闻有人高呼闯宫便过去一探究竟,只是,并未发现异样。”

    郢帝道:“何人高呼闯宫?”

    巡防营的人望了望旁侧脑袋顶地的监工,没看清,又俯身去看了两眼,最后一指:“他们。”

    那几个监工顿时吓得一哆嗦:“我们没有!你们胡说!”

    巡防营的人道:“明明是你们……”

    上首御座上的人听着,只觉得脑袋更疼了,他厉声道:“够了!”

    本还要争辩的人顿时没了响,个个脑袋顶着地板不再出声。

    郢帝道:“一场好好的消寒宴闹成这个样子,一个宫人失足而亡,却闹得攀扯宗室、惊扰筵席,不成体统!”

    他目光冷冷扫过阶下:“既是意外,便不必再查。方姑姑身后事,着内务府照例处置。”

    “至于这几个浣衣局的宫人……”他眼神落在明献身上:“朕记得,你府上宫人仆役并不多,她们既念着旧主,便一并送去你那里,日后伺候上下,也算全了这份情,你看如何?”

    明献深深叩首:“谢陛下恩赏。”

    上首之人不辨喜怒地点点头,又看向沈蔓祯:“你擅闯浣衣局,违逆宫规,本当重责。念在初犯、又非恶意,暂且饶过这一次。日后再敢肆意妄为,朕一并算总账。”

    最后扫向高冲与章寻,威压沉沉落下:“高冲,办事糊涂,罚俸半年!章寻,此事善后交由你处置,不许再出半点纰漏。”

    言罢,他缓缓起身,眼神犀利地扫过殿中之人,拂袖离去。

    连空气都几乎沉寂的奉天殿终于再次活络起来。

    明献面色如常,缓缓起身。

    沈蔓祯上前扶他,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走。

    两人知道,自有宫人将春雪四人送去府上,便也未在多管,只一前一后,往殿外走去。

    章寻却横步一拦,挡住沈蔓祯去路。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的明献也听得清楚:“阿万姑姑,明日可有空闲,赏脸在下,喝杯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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