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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那道白线，终于亮成了刃。拂晓。
武汉外围，数百门重炮同时炸响。
不是响。
是震。
震得胸口发闷，肺叶子跟着颤，耳朵里嗡嗡直响。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连成一片，滚过地平线。
第一轮炮火砸在汉口外围日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顺着战壕、碉堡窜起来，像一片烧疯了的赤色荆棘。
碉堡里的日军，被震得七窍流血。
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机枪震得掉在脚边，抓都抓不住。
有人张着嘴惨叫，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炮击整整四十分钟。
地皮都翻了一遍。
炮声刚停。
冲锋号，炸了。
步兵往上冲。
汉口外围的日军阵地，修了整整两年。
碉堡群依着丘陵埋，交通壕串成网，机枪射界交叉，几乎没死角。
一个团攻一个高地据点。
刚摸上正面，三面机枪同时响。
子弹泼水似的扫过来，打得土坎上尘土飞溅。
士兵们压在坎下，头都抬不起来。
连长扯着嗓子喊：“掩护！”
掷弹筒打出去，炸起一片烟尘。
烟一散，机枪又响了。
一个士兵刚探半个身子，胸口“噗”的一声。
往后一仰，滚下土坎。
另一个冲上去拖他，也倒了。
连长红了眼：“工兵！上！”
两个工兵抱着炸药包，从侧翼匍匐往前爬。
刚爬出十几米，一梭子子弹打在面前，溅起一串土花。
没停。
接着爬。
到了碉堡脚下。
第一个把炸药包往射击孔里塞。
“轰”的一声闷响。
碉堡没塌，只崩掉块墙皮。
第二个紧跟着扑上去，再塞。
被里面的日军推了出来。
他抱着炸药包愣了一瞬。
这小子昨天还跟班长念叨，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下一秒，他一咬牙，扯着引信，整个人顶着炸药包往射击孔里扑。
“轰——！”
闷响从地底传出来。
碉堡顶盖掀了半边。
里面的枪声，戛然而止。
他没再出来。
连长蹲在炸塌的碉堡口。
摸出一包烟，烟盒浸透了半盒血。
抽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
他的手一直在抖。
吸了一口，对着碉堡口低声骂了句：
“狗日的……好样的。”
把烟屁股弹进去。
起身，挥了下手：
“冲！”
阵地后方，坦克集群冲上来了。
一辆坦克刚碾过一道战壕。
一个日军士兵抱着炸药包，从弹坑里猛地窜出来。
嚎叫着扑到侧甲上。
“轰”的一声。
履带炸断。
坦克歪在原地，火苗从车体里窜出来。
里面的乘员没来得及爬出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日军用同样的法子，又炸瘫了两辆。
但后面的坦克根本没停。
碾着燃烧的残骸，碾着血肉，继续往前推。
履带碾过尸体的闷响，黏糊糊的。
步兵跟在装甲缝隙里，一步步往里啃。
打到黄昏。
外围第一道防线，终于破了。
阵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日军的，有西南军的。
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和地上的火光连成一片。
日军饿了一个多月，早就没了死战的力气。
防线一破，人就散了。
汉口，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炮声已经很近了。
每一下爆炸，都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墙灰簌簌往下掉。
冈村宁次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
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封写好的遗书，字迹工整。
像是用完了最后的心力。
他慢慢拔出军刀。
刀尖对着自己的腹部。
手指，微微发抖。
门突然被撞开。
参谋长扑进来，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司令官！你不能死！”
冈村宁次僵在那里。
刀尖在灯下，泛着冷光。
“二十万弟兄！”
参谋长声音都劈了，
“你死了，这二十万人就彻底散了！
你得带他们出去！
就算要切腹，也得等弟兄们冲出去再说！”
沉默。
很久。
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哐当”一声。
军刀砸在桌上。
刀鞘滚到地上，没人捡。
冈村宁次站起身。
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走。”
他没走正门。
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沿途全是溃散的士兵和燃烧的废墟。
有人认出他的车，扑上来拦着喊“司令官救命”。
卫兵用枪托砸开，车都没停。
车没往江边开。
长江被西南军封死了，根本渡不过去。
往东。
往南京方向突。
那边的包围圈最薄，还有一线生机。
冈村宁次换了一身便服，帽檐压得低低的。
脸上没一点血色。
车到包围圈边缘。
他混在溃散的步兵里，在亲卫队的掩护下，往东突。
身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枪声、喊杀声、爆炸声，在身后追着。
冲出去十几里地，终于甩开了追兵。
他在一处土坡后面停下来。
回头望。
汉口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座他坐镇了一年多的城市，
那二十万跟着他南下的帝国将士，
都被他扔在了里面。
参谋长递过电台。
他看着电台，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话筒，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命令……各部，各自突围。”
四个字。
说完，他亲手把电台砸了。
砸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
这道命令，等于把城里十几万弟兄，全扔了。
喂了龙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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