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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瑾从大厅退出来。廊下风过，带着庭院里花木的清气，吹在脸上，让他胸口那股闷意稍稍散了些。
他先往母亲那边去。
这些年被困在思过堂里，外头的人情世故早已与他隔了一层，今日得以出来，自然该是先去给母亲报个平安。
只是他刚拐过月门，迎面便撞上了两个人。
前头那青年年纪与他相仿，锦袍束带，眉眼间带着沉稳。
王元瑾略一思索，便认出此人名叫王黎贤，在二房这一辈里，也算是个有些脸面的。
至于他身旁那名女子，生得眉目清秀，举止文静，穿着浅色襦裙，显然不是王家中人，倒像是带来的外客。
王黎贤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一扬，故意把声音拖长了些。
“哟，这不是元瑾堂兄么？”
“怎么，思过堂总算舍得放人了？”
话里带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放在两年前，王元瑾听了这话，多半当场便会沉下脸来，少不得要讥回去几句。
可如今他在思过堂里熬了这么久，性子早已磨去不少浮躁。
更何况，他如今也算看明白了。
嘴上争这一口气，有什么用？
逞一时之快，除了叫人看笑话，什么都换不来。
王元瑾只是淡淡看了王黎贤一眼，连脚步都没停，便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王黎贤眼中闪过惊讶。
他原本是想看王元瑾恼羞成怒的样子，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静。
他眯了眯眼，转头望着王元瑾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拐进回廊尽头，彻底消失不见，才轻轻哼了一声。
“心性沉稳不少，学会忍了。”
他身边那女子见状，有些好奇，“方才那位是？”
王黎贤收回目光，嘴角带着讥意，慢悠悠道，“他啊，三房的老二，王元瑾。”
女子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王黎贤见她不解，继续解释道：“一个有名的‘传奇’人物。”
他便刻意把“传奇”二字咬得重了些。
女子更不解了：“传奇？”
王黎贤一笑：“早些年，一言堂弟还没认祖归宗时，他手底下那帮不长眼的家伙，替他去寻女人，结果一不小心，寻到了一言堂弟人身边。”
“后来怎么着？”
王黎贤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险些被一言堂弟一掌拍死。”
女子听得一愣，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一言堂弟？”
王黎贤微微抬起下巴，神色里多了骄傲，连声音都比方才高了些。
“就是如今的北平王。”
北平王三字一出口，那女子眼中的神采顿时一亮，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
她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可一听到“北平王”三个字，神情立刻就不同了。
王黎贤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
如今家中谁不知道，王一言自归家那刻起，便是平卢王家腾飞之时。
他刚一露面，便已是名震天下的人物。
十五岁法相，十六岁洞天。
认祖归宗之日于大漠之中生擒黄天道道主与大漠两大法相，惊动诸部，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大漠抬不起头。
后更是以黄天道道主头颅祭祖，又斩白莲教教主与临山，连番手段下来，不仅震住了外头的风波，也彻底让王家上下认清了一件事，
这位归来的长房嫡子，其心志、手腕远非常人。
更别说，如今家中年轻一辈，没人不把王一言当作标杆。
他那一路杀出来的名声、手腕、威势，早就成了王家子弟心中的一座山。
也正因如此，王元瑾当年那点事，在王家年轻一辈眼中，便显得格外刺眼。
他当初行事轻慢，让手下人惹到了尚未归家的王一言身边去，这在不少人看来，等同于自找麻烦，活该受罚。
所以年轻一辈中看王元瑾不顺眼的人，委实不在少数。
王黎贤想着，冷哼了一声。
“走吧。”
他抬手示意那女子跟上。
那女子这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柔声笑道：
“王郎，北平王之名，妾身在家中时便已听过不知多少回了。”
她像是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道，“只是外头传得厉害，总叫人有些分不清虚实。这位当真已厉害到这等地步了么？”
她并非真的不知道，而是借题探话，顺势奉承。
王黎贤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得意，便索性给她多说了两句。
“如今这平卢王家，早不是从前那般光景了。”
“自一言堂弟归家之后，家中声势一日胜过一日，外头多少家族想攀上这层交情，连门槛都快踏破了。”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了那女子一眼，语气也温和了些。
“你们崔家与我王家本就是世交，若不是两家交情深厚，你我二人这门亲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定下来。”
那女子闻言，脸上不由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意。
她是北疆崔氏的女儿，名叫崔若岚。
崔氏乃是北地有数的大族，门风清贵，底蕴深厚，与平卢王家往来已久，素有交情。
如今王家声势正盛，崔家自然也有意借着这层世交，让两家关系更进一步。
而王黎贤与崔若岚的婚事，便是在这种情形下定下来的。
说是联姻也好。
说是门当户对也不算错。
两家皆有默契，顺理成章。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
“那位元瑾堂兄……与北平王之间，是旧怨么？”
王黎贤听她提起王元瑾，眉头微挑，语气也淡了几分。
“他如今能从思过堂出来，说明一言堂弟已经不跟他计较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不由带上讥意。
“不过一言堂弟不计较，不代表旁人也会当没这回事。”
“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族里不少人都记着呢。”
崔若岚听着，眸光轻轻一转，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毕竟是世家出身，自然听得出王黎贤言语间的意思。
不过她方才亲眼见王元瑾被人当面讥讽，却还能忍住不发作，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意外。
世家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发虚的。
像方才那位王元瑾，被人这般拿话刺着，竟还能不动声色，倒也算少见。
王黎贤见她沉吟，以为她真被王一言的名头引住了，便也不再多说王元瑾，只将话头重新引回婚事上。
“走吧，等见了我母亲，回头再带你去拜见几位长辈。”
崔若岚轻轻应了一声，便随着他往前走去。
只是走出几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王元瑾离开的那条回廊。
那道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廊下风动，树影微晃。
她心里却莫名生出说不清的感觉，想了想，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初来乍到，不必说得太明。
只是她隐隐觉得，这王家如今看似平静，实则底下的水，怕是比她原先想的还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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