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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里,马皇后一句“哀家记下了”,让宋濂伏在地上,半晌没能开口。这个老人一辈子写文章,替皇帝修书,替朝廷讲学,骂过贪官,劝过皇帝,穷得家里连炭火都不敢多烧。
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那个每日替母亲熬药、替弟妹缝衣的女儿,会被摆到秦王妃的人选上。
秦王妃。
这三个字,放在半个时辰前,谁敢想?
外面三十万幽州铁骑还在雪里站着,奉天殿门口十尊煞神守着,龙椅上躺着的秦王殿下,已经不是寻常藩王。
他若醒来,这大明的天,就要按他的意思重新排布。
宋濂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老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喜。
是怕。
他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样的富贵砸。
马皇后看着他,道:“宋先生。”
宋濂身子一震:“臣在。”
“你教过太子,也给枫儿讲过书。你家女儿,哀家听着不错。但婚姻大事,不是哀家一句话就能按头定下。你回去问问你女儿,她愿不愿意。”
宋濂愣了。
满殿大臣也愣了。
愿不愿意?
皇后娘娘给秦王选妃,还要问女方愿不愿意?
这话放到寻常人家,倒也算体面。可放在皇家,稀罕。
哪家姑娘被点中,不是祖宗牌位都要笑裂?
马皇后看出了众人的想法,面上没有什么起伏,只道:“哀家不是给枫儿挑一件摆设。要进秦王府,就得真心愿意。若是怕,若是不愿,哀家不怪。”
她垂眼看了一下怀里的朱枫。
“枫儿吃了一辈子委屈,哀家不想再给他塞一个不情不愿的人。”
这话落下,殿里没有人敢接。
徐妙云坐在地上,眼睛红肿,发髻乱了,额头血迹干了一半。听见“愿不愿意”四个字,她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破棉絮。
愿意?
她当然愿意。
她愿意得都快把命搭进去。
可现在谁还信她?
刚才她哭,她喊,她闹,她说要死。闹到最后,马皇后连白绫都赐下来了。
原来,有些话不是说出口就算数。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有真心。
最怕的是,真心来得太晚,晚到旁人已经把它当成戏词。
常氏站在丹陛下,也低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两人曾经熟到什么地步?
常氏出嫁那日,徐妙云亲手替她扶过凤冠。那凤冠重,压得脖子疼,徐妙云还笑她,说“日后做太子妃,可不能再偷懒睡懒觉了”。
那时候多好。
谁也没料到,几年之后,会在奉天殿里闹到这份上。
常氏收回视线。
她没有再替徐妙云说话。
一条路走歪了,旁人能扶一次,不能扶一世。
这场选妃,已经选出味儿了。
先是张家女,温良孝顺。
再是李家女,识人明理。
又有蓝家女,能断事,有胸襟。
宋家女,则是能共苦、能撑家。
这四个姑娘,摆出来各有长处。
谁再被提名,那就是跟前面四人同台较量。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要成笑话。
殿内几家被提名的大臣,全都伏地不敢抬头。
马皇后没有马上定夺。
她看着丹陛下那一片低伏的脑袋,道:“哀家今日选妃,不看谁家门第最硬,也不看谁的诗写得最花哨。秦王府,不缺门第,也不缺文章。”
这句话,让李善长眼皮跳了跳。
这话听着是选妃,实际是在给朝堂立规矩。
马皇后继续道:“哀家要的是一个能陪枫儿过日子的人。能敬他,也能劝他。能享福,也能吃苦。能管内宅,也能分是非。若只会拿家世压人,只会仗着才名踩人,只会见风转舵,那就趁早别往秦王府门口凑。”
她没有点名。
但殿中谁都清楚这话在说谁。
徐妙云再也撑不住,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不是哭给人看。
这回是真没力气了。
马皇后道:“常氏,你把这几家的姑娘名册整理出来。待枫儿醒了,让他自己看。”
这话一出,奉天殿里不少人心思又动。
让秦王自己看?
那就还有变数。
徐妙云也抬起头,眼底死灰里冒出半点火星。
可马皇后下一句话,直接把那点火星碾灭。
“至于徐家女,不入册。”
四个字。
干脆得很。
徐妙云双手撑地,怔怔望着丹陛。
徐达闭了闭眼。
这一刀,算是落下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韩信站在门口,没有让人进。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跪在门槛外,嗓子发颤:“娘娘,皇上……不,朱……朱……”
他卡住了。
这称呼太要命。
叫皇上,龙椅上那位不认。
叫朱元璋,他一个太监还想活到明天?
马皇后看向殿门:“说。”
小太监牙齿打架:“他在殿外,说想进来。”
殿内不少人脖子一缩。
朱元璋来了。
马皇后没有急着开口。
她低头替朱枫掖了掖衣襟,然后才道:“让他等着。”
小太监一愣。
马皇后抬眼:“哀家在给枫儿选妃。审他的事,排后头。”
奉天殿里,众臣脑袋更低了。
这话若传出去,史官的笔都得劈叉。
殿外。
朱元璋站在雪里,听见小太监传回来的话,半边身子都木了。
让他等着?
还说审他的事排后头?
他堂堂开国皇帝,排在选儿媳妇后头?
常遇春站在旁边,脸皮抽了两下,差点没憋住。
蓝玉扭过头,肩膀抖了抖。
朱元璋瞪过去:“你笑什么?”
蓝玉立马挺直:“臣冻的。”
常遇春咳了一声:“陛下,外头雪大,要不……先避避?”
朱元璋没动。
他盯着奉天殿大门。
里面,是他的龙椅。
是他的妻子。
是他的儿子。
现在,他进不去。
这滋味,烂透了。
他咬着牙,道:“咱倒要看看,妹子给老五挑什么样的媳妇。咱就站这儿听。”
蓝玉小声嘀咕:“那您别又吐血。”
朱元璋回头就踹了他一脚。
蓝玉挨了,不敢吭。
常遇春低头看雪。
嗯。
今天这雪,挺白的。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外,头顶落雪,脚边积水。
宫人不敢靠近。
殿前卫刚才被项羽一步吓散,张赫还躺在偏殿里没醒。如今奉天殿前,真正能说话的,只有韩信。
韩信站在殿门侧边,手按剑柄,身形不动。
朱元璋看他不顺眼。
很不顺眼。
这人长得斯文,没项羽那股压迫人的蛮横,也不像白起那样让人离三丈远都背后发凉。可就是这种斯文,最刺朱元璋。
因为韩信从头到尾没拿他当皇帝。
韩信看他的方式,就跟看一份还没处理完的军务差不多。
朱元璋忍了一阵,问:“你叫什么?”
韩信没答。
朱元璋火气又上来了:“咱问你话!”
韩信这才偏头:“韩信。”
朱元璋皱眉。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淮阴侯。
兵仙。
胯下受辱,登坛拜将,十面埋伏。
他年轻时打天下,也读过《史记》。那时读到韩信被吕后诛杀,还拍桌骂过一句:“刘邦刻薄,吕后狠毒,留不得功臣,难怪后世骂他。”
骂完之后,过了些年,他自己也开始杀功臣。
人活到后来,总会变成自己年轻时骂过的样子。
这一点很讨厌。
朱元璋看着韩信,心里发堵。
他问:“你既然是韩信,那你该懂什么叫君臣。”
韩信回道:“懂。”
“懂你还拦咱?”
“臣的君,在殿内。”
朱元璋噎住。
蓝玉在旁边听得眼角跳。
这话太硬了。
换个时候,朱元璋能把人九族连祖坟上的草都拔干净。
可今天不行。
今天祖坟上的草都得看人家脸色长。
朱元璋指着韩信,手抖了几下,最后没骂出来。
常遇春赶忙打圆场:“韩将军,皇……咳,陛下只是想进去看看,并非闹事。”
韩信道:“娘娘有令,等。”
这一个“等”字,把朱元璋压得胸口发闷。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等过别人?
都是别人等他。
早朝,百官等。
用膳,御厨等。
杀人,犯官等。
连天亮都得等他睡醒再亮才顺眼。
今日倒好,他在自己家门口,被一个旧朝名将拦着,雪里罚站。
荒唐得能把人气笑。
他果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不笑了。
他抬头望着奉天殿的匾额。
“奉天”二字,是他亲自定的。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如今这四个字挂在头顶,倒像是在嘲弄他。
殿内,马皇后的话又传了出来。
隔着大门,听得不算真切,但大意能听见。
“这几家姑娘,哀家都记下。待枫儿醒来,由他自己定。若他一个都不选,哀家也不逼。”
朱元璋皱眉。
不逼?
当年他给儿子们定亲,何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藩王婚配,讲的是政治,讲的是制衡,讲的是门第。
儿女情长?
那玩意儿,在皇权面前连根葱都算不上。
可马皇后今日偏偏要问朱枫自己愿不愿意。
朱元璋嘴里发苦。
他不是没疼过儿子。
他疼朱标,疼得朝野皆知。
可疼到最后,也把朱标压得喘不过气。
至于其他儿子,他总想着先防着,后补偿。防着防着,就只剩防了。
朱枫不就是这么被他防成了敌人?
殿内又有动静。
李善长正在回话。
“娘娘,秦王妃人选事关国本,臣斗胆以为,当择一家为正妃,其余可为侧妃,以固人心。”
这话一出,殿外朱元璋都忍不住挑了下眉。
老李还是老李。
一张嘴就把选媳妇变成分蛋糕。
一个正妃,几个侧妃,张、李、蓝、宋、顾都安抚到。勋贵、文臣、清流、地方官,一个不落。
这算盘,打得连雪都要让他三分。
殿内,马皇后没有马上答。
朱棣倒先开口了:“李丞相,你这是给我五弟娶媳妇,还是给朝廷开仓赈灾?雨露均沾?”
奉天殿里有人没憋住,轻轻咳了一下。
朱标也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装没看见。
李善长脸皮厚,叩首道:“燕王殿下说笑了。臣只是为大局计。”
朱棣道:“大局?父皇还在外面,你就急着往五弟后院塞妃子。你这大局,倒是很会见风使舵。”
这话粗。
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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