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义仁天 > 第240章 天厌我乎

第240章 天厌我乎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太湖夜航,水波不兴,天穹如墨,星月隐匿。陆擎等人乘坐的小船,在两名精通水性的漕帮汉子操持下,悄无声息地滑过幽暗的水面,如同掠过镜面的幽灵。船舱狭窄,但足够众人栖身。阿四的遗体被安放在角落,覆盖着干净的麻布。连日奔波、厮杀、逃亡带来的极度疲惫,终于在此刻稍稍安全的环境中袭来,除了轮流警戒的二虎,其他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或至少是闭目养神。

    陆擎却毫无睡意。胸口的隐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离开西山岛水寨后,渐渐变得清晰、具体起来。那是一种冰冷、沉重的感觉,并非源于伤口,而是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带着不祥的阴寒,缓慢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悄悄掀开衣襟,借着舱内微弱的油灯光线查看,胸口肌肤完好,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寒意,却真实不虚。

    他想起那晚在别院地窖,触碰那页诡异“末页”朱批时的感觉,想起沈清猗母亲丝绢上“折寿天厌,慎触勿观”的警告。是了,这定然是触碰、窥视那邪术核心所带来的“厌胜”或反噬。只是不知,这“天厌”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应验?是疾病?是灾厄?还是……更不可测的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看向身旁倚着船舱、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沈清猗。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黑色令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徐渭靠在另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但手指依旧下意识地按着怀中藏有证据抄本的油布包。林慕贤闭目养神,但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仍在推演着什么。阿大守在舱口,如铁塔般沉默,三豹枕着刀鞘假寐。

    这些人,都因缘际会,被卷入了这场席卷江南、震动朝野的巨大阴谋之中,各自背负着血仇、责任与希望。而他,陆擎,一个原本只想查明父亲失踪真相的锦衣卫,如今却成了这漩涡的中心之一,背负着可能致命的“天厌”,要护送最关键的证据和人证,去往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

    值得吗?他心中瞬间划过这个念头,随即自嘲一笑。从他选择相信林慕贤,闯入沈家别院的那一刻起,就已别无选择。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就无法再背过身去。父亲陆炳一生刚正,为国除奸,虽最终蒙冤失踪,但其风骨,他这为人子者,岂能堕了?

    只是,前路实在渺茫。纵然有周通暗中相助,有林慕贤妙计安排,但晋王与沈复的势力何其庞大,那张笼罩江南乃至京城的大网何其严密。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还有那诡异的萨满,那骇人听闻的“窃天时”邪术,其反噬已然临身,后续又会引发何等难以预料的灾厄?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冰冷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湖水,以及远处零星渔火的微光,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不知此刻,杭州枕湖山庄内,那位志得意满的晋王殿下,和那位神秘莫测的漠北萨满,又在进行着怎样邪恶的勾当?江南的疫病,是否又因他们的阴谋而加剧?

    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混合着身体的不适,悄然袭来。陆擎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调息,运转家传的内功心法,试图驱散那份寒意。然而,真气流转,那寒意却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脉附近,不仅难以驱散,反而隐隐有与自身真气纠缠渗透的迹象,让他心头更沉。

    “天厌我乎……”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词,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阴影,悄然笼罩心头。

    ------

    杭州,枕湖山庄,清心小筑。

    这里的气氛,与陆擎那边的压抑沉重截然不同,却更加诡谲、狂热,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末日气息。

    小筑地下,那间更加隐秘、宽阔的石室,取代了之前丹房的作用。地面被挖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以朱砂混合某种暗红色粘稠液体描绘的诡异法阵,图案繁复扭曲,中心是一个狰狞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图腾。法阵的各个节点,摆放着数十盏青铜灯,灯焰并非寻常的橙黄,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绿色,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鬼域。

    法阵中央,晋王朱载圳赤着上身,仅着一条特制的、绘满符文的绸裤,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脸上、身上,用银针蘸着那暗红液体,刺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的诡异符文。银针并未拔出,在惨绿灯火下,闪烁着妖异的光。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体验某种极致的欢愉。

    萨满兀木脱脱,换上了一身更加古老、破旧的、缀满各种兽骨、牙齿、羽毛和铜铃的法袍,脸上涂抹着白、红、黑三色油彩,勾勒出狰狞的图案。他手持一柄用人骨和人发编织成的、顶端嵌着骷髅的法杖,围绕着法阵边缘,踏着一种癫狂、扭曲、充满原始野性的步伐,口中吟唱着音调古怪、含义不明的咒语。那咒语时而高亢如夜枭厉啸,时而低沉如地府幽魂呜咽,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冲击着人的耳膜与心神。

    石室四角,各有一名精壮的童子,全身赤裸,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眉心、心口、丹田处插着三根细长的银针。他们眼神空洞,面容扭曲,似乎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混杂着草药焚烧的焦糊味、某种油脂燃烧的异香,以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唔……嗬……” 晋王喉咙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有无数小蛇在蠕动。他身上的诡异符文,在惨绿灯火的映照下,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扭曲、流动。

    “以尔之精血,饲吾之神!”

    “以尔之气运,补吾之天时!”

    “以尔之至亲,替吾之灾殃!”

    “长生天在上,见证此约!”

    “夺!夺!夺!”

    兀木脱脱的咒语骤然变得急促、尖利,他猛地将法杖指向法阵中央的晋王,又指向四角的童子。那四名童子身体剧烈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彻底熄灭,软软垂下头,气息全无。而他们眉心、心口、丹田处的银针,却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仿佛在抽取着什么无形的物质,顺着银针,流淌向地面那朱砂绘制的纹路,最终汇聚向法阵中央的晋王。

    晋王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与狂喜混合的嘶吼。他身上的符文红光骤然大盛,整个石室内的惨绿灯火也疯狂摇曳起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暴戾、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生机”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兀木脱脱灰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狂热与期待,死死盯着晋王,盯着法阵的变化,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什么。

    “成了!就要成了!窃天时,夺造化,逆阴阳!晋王殿下的命格,将彻底蜕变!大明国运,将如江河归海,尽归吾主!哈哈……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那红光达到最炽烈,晋王身上气息攀升到顶点,仿佛某种无形屏障就要被打破的瞬间——

    “咔嚓——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响、都要暴烈无数倍的炸雷,仿佛就在清心小筑的正上方,不,仿佛就在这间地下石室的穹顶之上炸开!那不是普通的雷声,那声音中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愤怒与威严,带着涤荡妖邪、毁灭一切的煌煌天意!

    “噗——!”

    随着这声惊雷,法阵中央的晋王,身体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并非鲜红,而是诡异的暗金色,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点点漆黑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不明物质!他身上的红光瞬间熄灭,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被烧灼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迅速变得焦黑、剥落!插在他身上的银针,更是“砰砰砰”接连崩断、倒飞而出!

    “哇——!” 晋王又连喷数口暗金色的血液,脸色从酡红瞬间转为死灰,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萎顿在地,蜷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眼耳口鼻之中,都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不——!!” 兀木脱脱发出凄厉的尖叫,手中的法杖“咔嚓”一声,竟然从中断裂!他脸上那狂热的表情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恐惧,以及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长生天庇佑!大阵已成!气运已夺!为何会遭天谴反噬?!为何会引来如此恐怖的雷霆?!” 他状若疯狂,扑到晋王身边,想要检查,却又被晋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乱、暴戾、充满不祥的衰败气息逼得连连后退。

    此刻的晋王,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威严?他浑身布满焦黑溃烂的符文痕迹,七窍流血,身体佝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出现褶皱,如同瞬间苍老了二十岁!更可怕的是,一股浓郁的死气、衰败之气,混杂着之前强行夺取的、驳杂不纯的“生机”,在他体内疯狂冲突、肆虐,让他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嗬嗬声。

    “反噬……是天厌!是‘折寿天厌’!是那缺失的、最关键的一环!” 兀木脱脱终于明白了什么,灰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那页被毁掉的‘末页’!那该死的、被做了手脚的朱批!有人提前触动了天机,引来了天谴的标记!这标记污染了被窃取的气运,此刻在仪式最后关头,被彻底引爆了!不!不止如此!那标记还在反噬施术者!是谁?!是谁做了手脚?!沈复?!不,他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难道……是那个逃走的沈家女?!还是那个锦衣卫?!”

    他猛地看向法阵四角,那四名童子早已气绝,身体也如同被吸干了所有水分,变成了四具枯槁的干尸。但此刻,这四具干尸的眉心,竟然也浮现出淡淡的、与晋王身上类似的焦黑痕迹!

    “移祸失败了!不仅失败,被移祸的载体承受不住天谴余波,直接崩毁,甚至将部分灾殃反冲回了主体!该死!该死!!” 兀木脱脱彻底失态,如同困兽般在石室中咆哮,踢翻了数盏青铜灯,幽绿的灯火洒在地上,映照着他扭曲如恶鬼的脸。

    “呃……嗬嗬……萨……满……” 地上,晋王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枯槁的手,抓住了兀木脱脱的裤脚,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愤怒,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怨恨,“救……救我……本王……不想……死……天……天厌我乎?!”

    最后那一声质问,微弱却凄厉,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他费尽心机,不惜与虎谋皮,行此逆天邪术,眼看就要窃取皇兄气运,逆转天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为何在这最后关头,竟引来如此恐怖的反噬?!难道真是天厌之?难道他朱载圳,真的就无帝王之命?!

    “殿下!撑住!” 兀木脱脱猛地蹲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腥气扑鼻的暗红色丹药。他毫不犹豫地捏开晋王的嘴,将两颗丹药塞了进去,又用银针刺破自己指尖,将几滴浓稠发黑的血液滴入晋王口中。

    丹药和萨满之血入腹,晋王身体的抽搐稍微减缓了一些,但脸上的死灰之气和溃烂的符文痕迹并未消退,只是暂时被一股更邪异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殿下,天厌已至,反噬凶猛,常规之法已不可为!” 兀木脱脱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死死抓住晋王的肩膀,声音嘶哑而急促,“为今之计,只有行险一搏!必须找到那个触动天机、引来天厌标记的源头!找到他,用最残酷的萨满血祭,将其魂魄血肉彻底献祭给长生天,或许能平息天怒,转移灾殃,甚至……将这天厌,化为更强大的力量,助殿下彻底吞噬原本命定之人的气运!”

    “沈……沈复……追……” 晋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沈复那边,韩烈正在全力追捕。但恐怕不够!” 兀木脱脱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天厌因《瘟神散典》末页和朱批而起,与那书、那批注密切相关。沈复是经手人,但他未必是直接触动者。必须找到书的最后接触者,或是与那‘厌胜’标记联系最深的人!此人身上,必带有强烈的天厌气息,如同黑夜明灯,在吾之感应中无所遁形!只要他还在江南,只要他尚未死绝,吾便能找到他!”

    他猛地站起,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个更大的、以黑曜石和兽骨搭建的小型祭坛。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祭坛中央一面蒙着污秽兽皮的铜镜上,双手疯狂结印,口中念诵着更加古老、更加邪异的咒语。

    铜镜剧烈颤抖,蒙着的兽皮无风自燃,化为灰烬。镜面却没有映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粘稠、蠕动的黑暗,仿佛连通着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兀木脱脱的七窍开始渗血,但他恍若未觉,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镜面。

    “以吾之血,以吾之魂,感应同源之厌,追溯灾殃之始!长生天,赐吾指引!”

    镜面中的黑暗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支离破碎的画面闪过:燃烧的书页……染血的丝绢……年轻男女惊惧的脸……冰冷的湖水与芦苇……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令镜面都微微震颤的奇异波动……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模糊的、沾着血污的年轻男子面容上,虽然不甚清晰,但那眉眼间的坚毅,以及眉心隐约浮现的、与晋王身上同源却更加隐晦的一道淡灰色印记,让兀木脱脱瞬间确认!

    “陆擎!是那个锦衣卫!是他!他触碰了被做了手脚的核心,引动了最深层的天厌标记!他必须死!必须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用他的血肉魂魄,来填补仪式反噬的亏空,来转移殿下身上的天厌!” 兀木脱脱发出夜枭般的厉笑,眼中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与贪婪。

    “传令!给韩烈!给沈复!给我们在江南所有的眼睛和耳朵!” 他转身,对着石室外厉声咆哮,声音穿透石门,回荡在幽深的地道中,“不计一切代价!找到陆擎!找到那个叫陆擎的锦衣卫!把他活着带到本座面前!若有阻拦,格杀勿论!若他死了,也要把尸体完好地带回来!快——!!”

    石室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应诺声,迅速远去。

    兀木脱脱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眼中重新燃起怨毒与求生欲的晋王,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殿下,请再忍耐片刻。待擒得那陆擎,以萨满古法,行‘剥运换命’之大祭,不仅可解殿下天厌反噬,更能以其为引,强行续接被中断的‘窃天时’!届时,殿下失去的,将百倍夺回!那真龙之位,依然是殿下的囊中之物!嘿嘿嘿……天厌?天厌我乎?不,是吾等,要行那……偷天换日之事!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混杂着晋王虚弱的喘息,在充满血腥与邪恶气息的石室中回荡,经久不息。一场针对陆擎的、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的猎杀,随着这天怒反噬的惊雷,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远在太湖夜航小船上的陆擎,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胸口的冰冷与心悸,瞬间强烈了数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舱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感觉到,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一双充满恶毒与贪婪的眼睛,已经死死地锁定了他。天厌已至,不死不休。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在这条通往京城、通往真相、也通往无尽凶险的道路上,才刚刚启程。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