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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林清山赶着牛车去镇上,把晚秋和林茂源接了回来。晚秋一上车就抱着膝盖坐在车板上一言不发,今日商讨那十五丈漕船,
导致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多到她连话都不想说。
林清山和林茂源也不打扰她,一路安安静静的回家。
回到家里,周桂香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
晚秋洗了手脸,沉默地扒了几口杂粮粥,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先去睡了。"
周桂香看了看她,知晓多半是在船厂累着了,心疼道,
"累了就早点歇,锅里还温着呢,半夜饿了再来盛。"
晚秋点点头,回了屋。
林清河已经在屋里了,正就着油灯整理今日药案,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打了盆热水端到她跟前,
"洗洗脚,暖暖身子。"
晚秋"嗯"了一声,坐在床沿上把脚浸在热水里,热气一熏,眼皮就更沉了。
她随便擦了擦,和衣躺下,扯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了眼。
林清河在她身边坐下,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他的手上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力道却恰到好处。
"今日在船厂,是累着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关切。
晚秋闭着眼,摇了摇头,
"不累。"
"那怎么一句话不说就睡了?"
"就是觉得自己太笨了。"
晚秋闷闷地说,
"那么多东西,听着都懂,转头就想不全。"
林清河失笑,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画了个圈,
"你还笨?那这世上哪还有聪明人了?"
晚秋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那不一样,乌篷船我闭着眼都能做,用不着想那么多,你知道吗,
今日船厂可接了个大单,要做十五丈的大船....
清河,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
"乌篷船不用打地盘放样,不用算肋骨间距,不用银锭榫接龙骨,板缝填上泥巴就能下水,
可十五丈的大船....光龙骨得分三段接,肋骨间距...艌缝的桐油石灰配比都不一样....
我今日听了整整一天,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似的。"
林清河听她说完,手上的动作没停,温声道,
"那是因为你从前学的都是小活计,大船的学问本来就深,
你今日是第一次接触,听不懂,记不全,再正常不过,
一步一步来,别急。"
晚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我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这么累了。"
林清河一愣,
"怎么了?"
"因为我没有带本子和炭笔!"
晚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懊恼,
"这些日子在船厂做惯了,纸笔用完了我就没再带,可今日要记的东西太多了..."
她说着,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嚓"的一声把油灯点亮了。
林清河看着她忙忙碌碌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叠裁好的毛边纸和一支炭笔,就着灯光趴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龙骨分段,银锭榫,铁力木榫芯,包铁尺寸......
肋骨间距,弧度放样需打地盘......
艌缝配比,桐油多兑一成,麻丝撕细,石灰淘洗......
晚秋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头一根一根地理顺,归拢,系牢。
林清河没有阻止她,只是披了件衣裳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写。
他知道她这个性子,心里装着事就睡不着,非得落在纸上才踏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晚秋终于放下了炭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把那叠纸仔细地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些东西记在本子上了,脑子就不再是唯一的容器了。
想不起来的时候,翻开就能看。
不用再死命地往脑子里硬塞了。
"睡吧。"
林清河替她掖了掖被角,也吹灭了灯。
黑暗中,晚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冬月廿五,清晨。
天放晴,积雪也化了个干净。
周桂香在灶房里熬了粥,蒸了几个杂粮窝头,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
林清山吃完最后一口,抹了抹嘴,起身往外走,
"我去套牛车,送晚秋和爹去镇上。"
林清舟放下碗,喊住他,
"大哥,今日不坐牛车了。"
林清山回头,
"咋了?划船去啊?"
"嗯。"
林清舟道,
"正好我也去镇上转转。"
林清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那敢情好,牛车省了,大黄也能歇一天。"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
"清舟,你今日去镇上做啥?家里头也没啥要卖的货啊。"
林清舟笑了笑,
"没货,去看看哪里有货。"
周桂香听得一头雾水,但也知道儿子心里有数,便不多问,只叮嘱道,
"早去早回,外头冷,多穿件袄子。"
因着今日是划船去镇上,晚秋和林茂源吃了早饭还能在家中歇一歇才出门,不用赶急。
等到了卯时正,晚秋才踏出南房的门。
林茂源也背着药箱从屋里走出来,
"走吧。"
临出门前,林清舟在院里找到张春燕,正色道,
"大嫂,今日家中就交给你了,村里那些人来学手艺的,你看着安排。"
张春燕把手里的活计放下,站起身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林清舟笑了笑,
"有劳大嫂了。"
这时林清山从屋里出来,腋下夹着一把渔网,手里提着两个竹编的鱼篓,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清舟,你今个儿是不是又得在镇上逛半天?"
"嗯,得去看看。"
林清舟道。
"那我带这个行不?"
林清山把渔网抖了抖,
"你不在船上,我闲着也是闲着,划到水缓的地方撒两网,说不定能捞几条鱼回来。"
林清舟看着大哥那副孩子似的模样,有些无奈,
"大哥,你想带就带吧。"
"嘿!"
林清山乐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
四人走到清水村码头边,把船推下水,又上了船。
林清山,林清舟两人配合着将船推出浅滩,划入主河道。
晚秋和林茂源坐在乌篷底下,身上裹着棉袄,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河水清冷,穿的厚重倒也冻不着人。
船行得平稳,橹声欸乃,偶尔有水鸟从芦苇荡里扑棱棱飞起。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河湾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林清山控制方向停船,
船先靠了镇中间的一处浅埠,林茂源背着药箱下了船,跟三个小的打了声招呼,往镇上的医馆去了。
接着船又往下游划了一段,到了澄江船厂的码头。
晚秋拢了拢棉袄,从船舱里探出身子,跟林清舟和林清山道了别,踩着跳板稳稳上岸,朝着船厂大门走去。
等晚秋的身影进了船厂,林清舟才把船重新撑离岸边,一路划到河湾镇中的一处浅滩,
林清舟跳上岸,整了整衣襟,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大哥,
林清山已经兴致勃勃地提起渔网,准备往船尾找个水缓的地方撒网去了。
"大哥,别跑太远,晌午我回来找你。"
林清舟喊了一声。
"知道啦!你去忙你的!"
林清山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林清舟笑了笑,转身走上了河湾镇的青石板街。
镇上的早市正热闹,他得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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