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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们很快端来了一碗热粥,一碟酱菜和两个馒头。林静友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粥,热食入胃,那股折磨了他大半宿的燥热和虚浮终于渐渐消退,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不安,
“婉茹...今日之事,我......”
他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去看看她,吃了顿饭,喝了杯酒,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婉茹的眼睛,生怕在她脸上看到失望,厌恶或是愤怒。
可周婉茹只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
“我不怪你,你也是被人算计了。”
“可是夫君,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她就那么恰到好处地撞进你怀里?”
林静友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震动,
“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安排到我身边的?”
周婉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若不是故意的,你怎会变成方才那副模样?”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同时想起了白日里那些荒唐的画面,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耳根都有些发烫。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但那种尴尬却不令人难受,反而像是一层薄冰在暖意中悄然融化,露出了底下流动的水。
过了一会儿,林静友才低声道,
“我跟她...真的没有什么,之前我只是看她可怜,替她租了间屋子,想着让她有个落脚之处,等她找到亲戚安顿好了,我便不再去了。”
周婉茹听了,心里头最后一丝芥蒂也落了地。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我知道,你若真与她有什么,便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自己跑出来了。”
林静友听了这话,心里头一暖,同时又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问道,
“对了....她人呢?”
周婉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捆起来了,关在柴房里。”
林静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婉茹会做得这么干脆利落。
周婉茹放下茶盏,看着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头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也了解了一些林静友的性子,他心软,容易被人拿捏,哪怕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只要对方在他面前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他可能又会生出恻隐之心。
她沉默了片刻,决定把话挑明,
“我怀疑,她是婆母安排过来的人。”
林静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压抑的愤怒。
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声音低沉,
“我都已经到河湾镇了,她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
周婉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惜,也带着一丝清醒。
她轻声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之所以不肯放过你,自然是因为你身上还有她所图的东西。”
林静友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愚钝的人,只是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习惯了退让,习惯了躲避,习惯了用“算了”来安抚自己。
可周婉茹今夜的话,像是一根手指,轻轻戳破了他一直以来的那层窗户纸。
周婉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声音柔和却带着分量,
“夫君,一味的退让和忍让,是没有用的,
有些人,你退一步,她便进一步,你让一寸,她便攻一尺。”
林静友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许久,
最终缓缓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
“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把她怎么办?”
周婉茹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送到官府去。”
林静友微微一怔,
“送官府?”
周婉茹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清正,
“她不是咱们府里的人,是外头的人,私下处置了,反倒落人口实,不如交给官府,按律法办。”
林静友想了想,又问,
“那...以什么名义送?”
周婉茹显然早已想好了,不紧不慢地道,
“下药意图不轨,她一个外乡女子,无亲无故,在酒菜中下药,意图谋害白府大爷,人证物证俱在,
你是人证,那壶剩下的酒和那桌菜是物证,送到县衙,自有官府审问发落。”
林静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小姐,是我。”
门外是杏儿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周康有要紧事来回。”
周婉茹抬眼看向林静友,见他点了点头,这才扬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周康大步跨了进来。
他一身短打劲装,发梢上还沾着些夜露,神色却有些凝重。
他先是看了眼林静友,似有顾忌。
周婉茹淡淡道,
“都是自家人,你说便是。”
周康得了令,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小姐,姑爷,不好了...那绑回来的人,跑了。”
“什么?跑了?”
林静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心头一惊,脱口而出,
“苏莺儿跑了?”
周康点头,语气沉肃,
“正是,方才小的去柴房查看,发现绳索断在地上,窗户半开,人已踪迹全无,
仔细查验过,那麻绳断口平整,显是被锋利的刃器割开的,想来这女人早有防备,身上藏了利刃。”
林静友听得心烦意乱,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如何使得?她既做得成这般手脚,心思必定缜密,如今吃了个大亏逃了,日后会不会报复?
再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传扬出去....”
他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好像那苏莺儿正隐在某个暗处,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周婉茹却并未如他一般惊慌。
待林静友说完,她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望向他道,
“夫君,算了。”
林静友愕然停步,
“算了?”
“嗯,人跑了就跑了吧。”
周婉茹语气寻常,
“此等惯做此类勾当的人,本就滑不留手,她今夜失手被擒,心中惊惧还来不及,哪里敢再逗留?
此刻怕是早已出了河湾镇,躲得不知去向了。”
“只要我们往后警醒些,莫再给这类人近身的机会,便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为个逃了的贼人自乱阵脚,反倒不值当。”
林静友怔怔地看着她,见她神色淡然,那份从容竟奇异地安抚了他心中的焦躁。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复又坐下,喃喃道,
“你说得也是....”
窗外夜风拂过,烛火轻轻一晃。
周婉茹看着他逐渐平复的神情,不再言语,将手中的茶盏又递近了他一些。
“夫君,早些安歇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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