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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小院,掌灯时分。林清山绘声绘色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
堂屋里,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周桂香、张春燕、林茂源和晚秋震惊、担忧又最终松了口气的脸。
听到县令抓人、清产腾房、李德正被硬塞了个三村里正,还带回来几十号杏花村移民时,
周桂香连连念佛,张春燕拍着胸口,林茂源眉头紧锁,晚秋则若有所思。
“清舟呢?”
周桂香问。
“在屋里,把今天记下的那些下河村的房屋田产赶紧抄录下来,一会儿要给德正叔送去。”
林清山道。
正说着,林清舟拿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粗纸从西厢房出来,脸色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爹,娘,我去里正叔家一趟,把这个交了,估计那边现在也乱得很。”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周桂香叮嘱。
林清舟点点头,揣好纸,快步出了门。
李德正家,灯火通明,人声杂乱。
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有本村闻讯赶来的村老,有帮忙维持秩序的清水村后生,更多的则是那些瑟缩在角落、惶恐不安的杏花村移民。
石老憨头上包着林清河给他处理的布条,正被几个同乡围着,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未来的茫然。
李德正正被几个本村人围着,焦急地询问着安置和粮食的问题,焦头烂额。
见林清舟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分开人群走过来。
“清舟,来了?东西记好了?”
李德正接过那几张纸,匆匆扫了一眼,见条目清晰,方位明确,心中稍慰,小心折好收起。
“太好了,有这个,下河村那边总算有个底。”
他拉着林清舟走到一旁稍静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恳切,
“清舟,叔知道今天你累坏了,可眼...你也看见了,杏花村一下子来了五六十号人,大多是老弱妇孺,还带着伤,
咱们村祠堂,闲置的柴房牛棚都塞满了,也住不下,你家...你看,能不能.....先接济一户过去暂住?
等人手缓过来,村里想办法起了窝棚,再让他们搬出来。”
林清舟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晚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又看看李德正熬红的眼睛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心中叹息。
他其实在回村看到这群人时,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
自宅起了新宅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这时候拒绝也说不过去。
“德正叔,我家有间堂屋是空着的,住一户人没问题。”
林清舟没有推拒,直接应下,
“你看安排哪一户?”
李德正松了口气,感激地拍拍林清舟的肩膀,目光在移民中搜寻了一下,指着角落一家四口道,
“就那家吧,男人叫石有田,腿被杏花村的人打伤了,走路不利索,他婆娘柳氏带着两个孩子,
一个小子约莫七八岁叫小树,一个丫头四五岁叫小花,这一家还算齐全,人也看着本分,就是男人伤了,拖家带口更不易,
你先带他们回去安顿,我这边再想法子。”
“行。”
林清舟应了,朝那家走去。
那家人正紧紧靠在一起,男人石有田三十多岁年纪,肤色黝黑,
此刻靠着墙根坐着,左腿伸直,裤管挽起,露出一片青紫肿胀的小腿,脸上带着忍痛的扭曲。
他妻子柳氏是个瘦小的妇人,脸上有道新鲜的擦伤,正一手搂着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儿小花,一手紧紧拽着儿子小树的胳膊。
小树倒是挺直了小胸脯,努力做出保护母亲和妹妹的样子,但眼中的惊恐藏不住。
他们脚边只有一个瘪瘪的,打着补丁的包袱。
“石有田?”
林清舟走到近前,声音放得温和。
一家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
石有田想站起来,痛得“嘶”了一声又坐回去。
柳氏慌乱地把孩子往身后藏,怯生生地看着林清舟。
“我是清水村的林清舟,里正让我带你们去我家暂住。”
林清舟解释道,
“我家有间空屋,你们先过去安顿,喝口热水,吃点东西。”
石有田和柳氏对视一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忐忑和卑微的感激。
石有田挣扎着想道谢,被林清舟按住,
“腿有伤就别动了。能走吗?我扶你。”
“能.....能走,慢点就成,不敢劳烦......”
石有田嗫嚅着,在柳氏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
小树连忙捡起那个小包袱抱在怀里,小花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林清舟帮着搀扶石有田,一家人慢慢跟着他,在周围移民混杂着羡慕,期待和茫然的目光中,走出了李德正家的院子,朝着林家新宅走去。
林家新宅。
堂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周桂香和张春燕听了晚秋的报信,知道清舟领了人回来,已经快手快脚地收拾起来。
堂屋原本空荡,只有一张旧八仙桌和几条长凳,张春燕从老屋抱来了两床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的铺盖,
铺在了靠墙的干草垫上,家中没有多余的床铺,只能这样临时搭个简易地铺,又搬来一个矮柜放杂物。
听到脚步声,一家人都迎了出来。
看到林清舟搀扶着一个受伤的男人,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妇人和两个孩子,周桂香连忙上前帮忙,
“快,快进来!春燕,搭把手!”
张春燕热情地过来,帮着柳氏扶住石有田另一边,嘴里说道,
“大兄弟,小心门槛,妹子,孩子,都进来,别怕,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
这热情和善的态度,让原本紧张得浑身僵硬的一家四口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戒备和卑微依旧明显。
他们低着头,小树和小花偶然瞥见隔壁纸扎铺子敞开的门,里面架子上正摆着那些花花绿绿,形态各异的纸人纸马,
小树和小花吓得“啊”了一声,直往父母身后缩。
“别怕别怕,”
晚秋连忙从铺子里走出来,
“那些是纸扎,是....是给先人用的,白天看着还好,晚上是有点瘆人,等会儿我就把那间屋子锁了。”
她指了指堂屋,
“你们就住这堂屋,宽敞,也看不见那些。”
柳氏连忙道谢,把吓得快哭的小花搂得更紧。
石有田也低着头,不敢看那纸扎铺子。
进了堂屋,看到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铺,桌上甚至还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石有田和柳氏的鼻子都有些发酸。
这一路逃难,在杏花村受尽欺凌,睡的是窝棚草堆,喝的是脏水,何曾有过这样像样的,带着人情味的落脚处?
“大兄弟,你这腿.....”
周桂香关切地看着石有田肿胀的小腿。
“没....没事,挨了一棍子,养养就好。”
石有田忙道。
“清河,你给看看。”
林茂源发话。
林清河早已拿了药箱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
“骨头应该没断,是硬伤淤血,我给你敷点活血散瘀的草药,这几天尽量别动,养着。”
张春燕已经麻利地用粗陶碗倒了几碗水,又拿出几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
“走了远路,先喝口水,吃点东西垫垫,灶上还热着粥,一会儿就好。”
看着递到手里的饼子和水,看着林家老小真诚关切的目光,
石有田这个在杏花村被打得头破血流都没掉一滴泪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柳氏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连声道,
“谢谢....谢谢东家....谢谢......”
“什么东家不东家的,”
周桂香摆摆手,
“都是乡亲,落难了互相搭把手,应该的,你们就安心在这儿住下,把伤养好,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孩子饿了,就跟春燕说,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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