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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卯时初,清水村,李德正家。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散尽,清水村还沉浸在昨日激战后的深沉睡眠中。
李德正年纪大了,觉少,但昨日也累得够呛,此刻刚刚起身,正坐在炕沿上慢吞吞地穿鞋。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那动静又急又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惶恐,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嘶哑变调的呼喊,
“李村长!李老哥!救命啊!开开门!救救命啊!”
李德正眉头一拧,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此刻听着却让人心里发毛。
他示意被惊醒,正要起身的沈雁别动,自己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沉声问,
“谁?”
“是我!下河村的王保田!李老哥,快开门!出大事了!求您救命啊!”
门外的人几乎是在用头撞门了。
下河村?王保田?李德正心里咯噔一下。
蝗虫刚过,能出什么大事?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缝往外瞥了一眼。
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王保田,但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平日那点村长的样子?
头发蓬乱如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还凝着血痂,身上的褂子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污。
更让李德正心惊的是,王保田身后,还跟着他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俱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怀里胡乱抱着些包袱细软,活像逃难的。
“开门,让他进来。”
李德正对闻声出来的大儿子李大山道,自己则转身回了堂屋,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门一开,王保田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了进来,一见李德正,“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
“李老哥!李村长!你可要救救我,救救下河村啊!完了,全完了!要出人命了!不,已经出人命了!”
他婆娘和孩子也跟在后面哭。
李德正没让他起来,也没去看他婆娘孩子,只盯着王保田,
“站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蝗虫过后,能出什么了不得的事,能让你一个村长,天不亮就拖家带口跑到我这儿来哭丧?”
王保田被李德正的目光刺得一哆嗦,连哭都忘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语无伦次,
“是....是那些黑石沟的刁民!他们....他们趁乱毁庄稼!被发现了,就打起来了!
打....打红眼了!动了家伙....死了!我们村的赵二牛,被他们用木棍捅死了!肠子都出来了!我拦不住,真的拦不住啊!”
“死了人?”
李德正瞳孔一缩,心猛地往下一沉。
庄户人家打架寻常,但闹出人命,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他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情况怎么样?报官了没有?”
“就....就昨天傍晚!打完天都黑了,村里乱成一锅粥,死了的,伤了的,到处都是....我....我哪敢报官啊!”
王保田眼神闪烁,声音越来越低,
“死了人,报了官,我.....我这村长还当不当了?村里.....”
“混账东西!”
李德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指着王保田的鼻子,怒不可遏,
“王保田!你好歹也是一村之长!官家把黑石沟的人分给你,是让你安置,不是让你逼死人命的!
出了这等泼天祸事,你不想着赶紧报官处置,安抚村民,控制局面,倒先想着你的官帽子?
还跑到我这儿来?你以为我这是避难所吗?!”
他气得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目光如刀,开口说道,
“你昨天是不是先去杏花村找了周长山?嗯?他是不是也没管你,甚至他那杏花村也自顾不暇了?”
王保田被说中心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
“是....是去了,周....周村长那边,移民也闹起来了,他....他正焦头烂额,让我....让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你想的就是跑到我这儿来?”
李德正怒极反笑,
“平时不找我了,出了人命了倒想起了我了!那是能糊弄过去的吗?见了血,死了人,是要惊动县衙,甚至惊动府城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你们下河村,从接收移民开始,桩桩件件,哪一件办得像样?安置敷衍了事,矛盾不公不正,逼得人没活路!
如今蝗虫一来,天灾人祸一起爆发,酿出人命惨案!你身为一村之长,难辞其咎!
现在想跑到我这里躲清静,让我给你擦屁股?王保田,你打的好算盘!”
王保田被骂得狗血淋头,头都抬不起来,只是反复哀求,
“李老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可眼下怎么办啊?死了人,那些移民跟疯了一样,本村的人也红了眼,
我....我压不住啊!再闹下去,怕是要出更多的人命!
到时候......到时候怕是要波及四邻啊!您清水村离得近,万一....万一那些杀红眼的流民窜过来....”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李德正一部分怒火,却让他心头更加沉重冰冷。
是啊,下河村如今已成人间地狱,几百号绝望疯狂的人,没了管束,什么事做不出来?
抢粮、烧杀、最后流窜为匪,第一个遭殃的,可不就是相邻的清水村?
刚刚经历了蝗灾,元气未复,再被乱民冲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德正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乱。
他看向一直守在门口,脸色同样凝重的大儿子李大山,
“大山,去拿绳子来。”
“爹?”
李大山一愣。
“先把王保田给老子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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