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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甘乃迪机场八号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咖啡店才拉起一半卷帘门。程岚靠着栏杆，手机屏幕上开着国泰航空的航班动态。
为了今天，她请了一上午的假。这是她进希望以来头一回请假，排班表交上去的时候，帕特里夏从老花镜上方瞟了她一眼，大笔一挥签了字。
自动门开了又合。出来的大多是拖着两只大箱子的华人，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在人群里挥。突然程岚的眼前出现了一把空轮椅。推轮椅的是个穿国泰制服的地勤小伙子，轮椅上搁着一只蛇皮袋。小伙子前面半步，走着一个小个子老太太，满头花白的头发往後梳得一丝不乱，拿一只黑发夹别住。她右手拄一根银灰色的铝合金摺叠拐杖，握把上缠着一圈磨得发亮的防滑胶布，左肩挎着一只帆布药箱，箱子洗得发白，正面那个红十字褪成了淡粉色。
老太太走得很快，拐杖的橡胶头点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程岚喊了一声：「外婆」，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
外婆循声扭过头，眯着眼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找到她，脸上的褶子一层层笑开了。
「岚岚！」
这一嗓子喊得半个大厅都回过头来。
程岚迎上去，张开胳膊要抱。外婆侧身让开，拐杖往腋下一夹，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两把，又托住她的下巴，左右转着看。
「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哇，怎麽眼睛底下青青的。夜里布（没）睡觉？」
程岚笑着，眼眶却热了。地勤小伙子用英语跟程岚解释，轮椅服务是提前订好的，可老太太下了飞机就不肯坐，从廊桥一路走到海关，又从海关走出来，他只好推着空车跟了一路。
程岚翻译给外婆听。外婆摆摆手：「腿脚好好的，坐那个做么子？让人推着走，像么子样子。」程岚道过谢，接过蛇皮袋。外婆在长椅上坐下，弯腰去系松开的鞋带。系好鞋带後，她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撑，身子擡到一半又落了回去，又撑了一次，这才站直了身子。
程岚伸手要扶，外婆已经把拐杖拄稳了。
程岚这才发觉，外婆比记忆里矮了一截。她出国那年，外婆头顶还能平齐她的眉毛。现在，只到她的下巴。
人老了，骨头都会缩一点。她想。
往外走的一路上，外婆的嘴就没停过。
「那条狗崽子，鼻子比我们村口的大黄还尖。我箱子刚放上去，它就围着打转，尾巴摇得欢。」「什麽狗？」
外婆拿手比了比：「就检查行李的狗崽子。耳朵耷拉着，就这麽一点大。穿制服的洋人把箱子一开，举着个手机对我讲话，手机里出来的是普通话，问我这是么子肉。我说腊肉，自家熏的。他就拿走了，还要我签字。」
程岚明白过来。美国这几年防非洲猪瘟，猪肉制品一律不准入境，机场专门养了比格犬，一只只围着行李闻。
外婆叹了口气：「那是後腿上最好的一块。谷糠掺柏树枝，熏了整整一冬。」
「你带那个干什麽呀？」
外婆斜了她一眼：「你受那个林大夫照顾那麽多，带点东西不是应该的？空着两只手上人家的门，人家要笑我们布得礼数。」「他可不缺腊肉。」
「他缺不缺，是他的事。这送不送，是咱的事。」
走到计程车候车区，外婆又想起来一回：「早晓得，就该缝进棉袄里头。」
程岚哭笑不得。
计程车沿着范怀克高速往北开。天亮了，路边的树叶黄了大半。
程岚靠在后座上，盘算着先回公寓。她把自己那间卧室收拾了出来，被子是新买的。外婆先睡一觉，中午她煮碗面，下午再陪外婆去附近超市转转。爸妈的饭馆周末才歇得下来，一家人到时候再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回，是希望的工作群。她掏出来扫一眼，又塞回去。外婆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回窗外。
前排椅背上嵌着一块小屏幕，循环播放新闻。画面里，一个橘棕色脸膛的白人老头站在医院台阶上，一只手搭在身边年轻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举过头顶。
外婆盯着看了一会儿：「这个是哪个？」
「美国总统。」
「旁边那个後生呢？」
程岚答道：「那就是林恩，林大夫。」
外婆把身子往前探，鼻尖快贴到屏幕上。画面一闪，切到了天气预报。她坐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站得直，身板子不错。」这是外婆难得的夸奖。
车过了白石大桥，程岚跟司机报了家的地址。
「咱去哪？」
「回家啊。」
「不去你上班的地方？」
「你坐了十几个钟头飞机，先回家睡一觉。」
外婆把药箱往怀里拢了拢：「飞机上睡够了。我大老远跑过来，睡觉在家里也能睡。我要去看看，美国的医生是麽样看病的。」
「外婆，急诊里乱得很，病人多，你去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在乡下看了一辈子病，哪里没乱过？」
程岚还想再劝，外婆把脸转向窗外，一副这事就这麽定了的架势。
小时候就是这样。爸妈去美国开饭馆以後，程岚就跟着外婆长大。外婆背着这只药箱出诊，翻两座山去给人接生，天黑透了也不回来，谁劝都没用。程岚就趴在别人家的灶台边写作业，等着外婆洗手出来。她叹了口气，跟司机说：「抱歉，改个地址。南布朗克斯，希望创伤中心。」
外婆望着车窗外，嘿嘿一笑。希望创伤中心门口，一辆救护车刚卸下担架。
大厅里坐满了人。有咳嗽的，抱着孩子的，胳膊上缠着带血毛巾的。分诊台前排着队，护士端着平板，一个个问过去。
帕特里夏站在分诊台後面，正在数落一个新来的护士漏填了过敏史。擡头看见程岚，她眉毛一挑。「你不是请了一上午的假吗？」
「我外婆想来看看。」
帕特里夏的目光越过程岚，落在她身後那个小老太太身上，从拐杖看到药箱，在那个褪色的红十字上停了一下。
外婆也在打量她。看她脚上那双护士鞋，鞋底外侧磨斜了，看她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被消毒液泡得发红起皮。
两个老太太隔着分诊台，对视了一会儿。
「她是干什麽的？」
「乡村医生。在我们村里看了一辈子病。」
帕特里夏点点头，好像在说，难怪。她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格。
她把表格推过来：「林恩早就交代过了。你外婆来的时候，访客卡要给她开高一级的。手术室、药房、i、血库这类地方不能进，别的地方随她看。让她签个字，再去保安那边拍张照。」
程岚握着笔，愣了一下。她跟林恩说过，怕外婆来了美国住不惯。林恩说，等外婆来了，就带她到医院转转，让老人家亲眼看看，她外孙女在这儿是怎麽当医生的。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宽心的话。
保安亭里，萨奇手下一个年轻安保给外婆拍了照，打出一张胸卡，夹在她的衣襟上。胸卡上印着「访客」，底下一道橙色的条，代表不用人陪同。
外婆低头看了看，伸手把胸卡摆正。
帕特里夏把一块平板塞进程岚手里。
「来都来了，就开始干活吧。腹痛诊区三号，男，病述肚子疼了三个礼拜。一进门就要止痛药，嘴里一直念叨要「强一点的』。布莱恩在隔壁，有事叫他。」
她又看着外婆说了句：「告诉外婆，这边看病应该和他们那边的方式不太一样。」
程岚翻译过去。外婆说：「晓得，规矩我懂。」
三号诊间的帘子拉开一半。
床边椅子上蜷着一个拉丁裔男人，三十来岁，戴一顶洗旧的棒球帽，脚上一双沾满灰的劳保靴。他宁可弓着背坐在椅子上，也不肯上床躺着，两只拳头死死顶在肚子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程岚看了一眼分诊记录。心率108，血压偏高，体温正常。腹痛三周，时好时坏，今早加重。一个礼拜前在别家医院看过急诊，开了布洛芬，诊断是胃炎。
「先生，我是程医生。哪里疼，能指给我看吗？」男人擡起头，脸色发灰，嘴唇乾得起皮。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说两句就停下来吸口气：「这里，到处都疼。医生，给我打一针吧，强一点的。我下午还得回去干活。」
「你做什麽工作？」
「在仓库搬箱子。」
他答得很快。
外婆站在帘子边上，拐杖拄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握把上。英语她一句也听不懂，一双眼睛却始终在男人身上转。
程岚一项项往下问。
发烧吗？没有。吐吗？恶心，吐过两回。大便呢？男人想了想，说四五天没有了。头疼吗？疼，晚上睡不着。关节呢？膝盖、手腕都酸。
隔壁的帘子一掀，探进来一颗顶着金色卷毛的脑袋。
「程？我还以为你今天上午休息。」
「临时有变。」
布莱恩扫了一眼男人，又扫了一眼程岚的平板，眉头动了动。他是和程岚同一批进大都会的住院医，一年级时背指南比谁都熟，张嘴就是哪本杂志哪一年的论文。後来他和林恩经过那次急诊二级事件，才明白书上写的症状和病床上躺着的实际患者情况，常常对不上号。
他走进来，客客气气地冲外婆点了个头：「女士。」外婆也点点头。
布莱恩凑到程岚耳边：「绞痛，全身酸痛，出汗，心跳快，失眠，烦躁，还点名要「强一点的』。我先给他做个阿片戒断评分？」
阿片戒断评分：出汗、瞳孔、流鼻涕、打哈欠、肚子绞痛、关节酸痛，一项项打分，用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正在戒断阿片类药物，程度有多重。
在南布朗克斯，布莱恩这个判断一点也不离谱。这些年芬太尼泛滥，街角卖的「止痛片」，十有八九掺着这东西。
一个三十来岁的体力活工人，满头大汗，捂着肚子要强效止痛药，换成哪个急诊医生，第一个念头多半也是这个。
程岚还没开口，小腿被拐杖头轻轻碰了一下。
「岚岚。」
她回过头。
外婆冲椅子上的男人努努嘴，嗓门不大，一句是一句：「这伢崽是中了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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