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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菲斯,田纳西州。ALSAC总部大楼,七层。
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的筹款总部坐落在这座城市的东北角。
一九六二年,好莱坞演员丹尼·托马斯用自己的人脉和黎巴嫩裔移民社区的捐款,把这家医院从无到有地建了起来。
六十多年後,它已经成了全美最大的儿科研究机构,年度运营预算超过六十亿美元。
营运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玻璃隔断把整面墙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鱼缸。走廊里任何人经过都能看到里面的一切,谁在里面,坐在哪里,表情是什麽样的。
这是一种设计。
在ALSAC的文化里,透明度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发展主任坐在长桌的末端。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营运长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自己倾斜,看不到内容。
「来,我们复盘一下,走一遍时间线。」
「你到那家急救站是什麽时候?」
「几天前。」
「几天?」
发展主任的喉结动了一下。「七天前。」
「在候诊区坐了多久?」
「早上10点到晚上7点。」
「两百万年薪的报价,哪天提出的?」
「到的当天晚上七点左右,在急救站附近的一家餐馆。」
「他拒绝了。」
「是的。」
「他的反提案是什麽?」
发展主任回忆了一下:
「他提出以圣裘德为合作投资方,另一方是那个卡伯特家族。」
「你的报告到我桌上用了多久?」
「两天。」
「我们否决他的反提案呢?」
「当天。」
营运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是催促,是节拍。
「FBI的公告呢?」
「昨天。」
营运长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发展主任。
上面是一张时间轴。
所有日期被标注成节点,用细线串联,从左到右铺满了整个屏幕。
从发展主任第一天坐进候诊区,到昨天FBI发布公告。
七天。
七个节点。
营运长指了指第四个节点,圣裘德否决林恩反提案的那天。
「从这里开始。」
然後手指划向末端。
「到这里。」
四天。
「在这四天里,他做了什麽?」
在这四天里,林恩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
一个正在被AI伪造视频围攻的人,在被一家全美最大的儿童医院拒绝之後,选择了完全的沉默。
然後,第五天。
制造那些视频的三个人被FBI逮捕,移交联邦检察官起诉。
四家科技巨头被迫发布联合声明,承诺在九十天内部署AI内容识别系统。
网际网路上的风向在四个小时内彻底逆转。
营运长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一个被拒绝的人,通常会做什麽?」
发展主任没有回答。
「他会打电话,会发邮件,会通过中间人传话,会在社交媒体上暗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他会争取,或者至少会表达不满。」
「这个人什麽都没做。」
「但其实他什麽都做了。FBI的调查需要数周取证,那意味着他在视频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联邦层面的反制。」
「而你坐在他对面,拿出两百万美元,告诉他我们可以帮他消弭舆论攻击。」
「两百万就想买下这种人。」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是怎麽设计出这麽愚蠢的方案。」
「但现在,我需要一个不那麽蠢的方案。」
……
同一天。
纽约,南布朗克斯。
希望急救站。
下午两点十七分。
候诊区坐着十一个人。
三个慢性病随访,两个换药,一个脚踝扭伤,一个疑似尿路感染,四个带孩子来做常规体检的母亲。
丽莎站在分诊台後面,用红笔在排班表上圈了一个名字,又划掉了另一个。
约兰达在给一个男孩测体温。男孩的母亲正在填表格,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切都很平常。
然後朱利安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步伐和语气里都满是亢奋。
「你们看到这篇报导了吗?」
丽莎随口问了一句:「什麽报导?」
「今天早上《纽约时报》发的,马修·桑切斯的深度采访!」
丽莎的红笔停了一下。
马修·桑切斯。
这个名字在过去两个月里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上。
他原本只是个自由撰稿人,在弗利广场枪击案当天,他是唯一一个在大都会医院急诊室内进行全程直播的记者。
那场直播的在线峰值突破十四万,他拍到了林恩徒手按压心脏的画面,拍到了特警与医护人员对峙的画面,拍到了道森议长冲进急诊室下令松手的画面。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没有固定雇主的自由记者,变成了全国知名的突发事件报导者。
三家电视网和两家全国性报纸同时向他发出了录用邀请。
他选了《纽约时报》。
「他去医院采访了那个女孩。」
朱利安把平板电脑的屏幕翻过来,面朝候诊区:
「就是校车事故里的那个,脾脏破裂的那个。」
候诊区里有两三个候诊者也抬起了头。
他们可能不知道马修·桑切斯是谁,但他们知道校车事故。
朱利安清了清嗓子。
「……在大都会医院儿科病房,记者见到了这个女孩。她坐在病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涂色画册。她的弟弟坐在旁边的摺叠椅上,正在用彩笔给一只恐龙涂颜色。」
「记者问她,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麽吗?」
「她说,记得,校车翻倒後,她把弟弟推到座位下面,然後有东西戳进了她的肚子。」
朱利安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记者问她,後来醒过来的时候,害怕吗?」
「她说,有一点点。但是林恩叔叔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保护了你的弟弟。然後她就不那麽害怕了。」
候诊区填表格的母亲停下了笔,似乎是怕手上的沙沙声影响朱利安。
「记者说她很勇敢。」
朱利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找到那段话。
「她说……」
「可是我觉得这是因为林恩叔叔太厉害了。」
「医院的医生跟我说,我的脾脏已经被拿掉了。脾脏就是肚子里面那个帮你打坏蛋的东西。没有它,以後生病就会很危险。」
「但是林恩叔叔跟我说,他留了一小块。」
朱利安的声音突然有些卡壳。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眨了眨眼睛。
然後继续念:
「他说他在手术的时候,在那个被拿掉的脾脏上面切了一小块还活着的组织,然後把它放回了我的肚子里。」
「他放在了一个叫大网膜的地方。他说那个地方血管很多,很温暖,那块组织会在里面长出新的血管,然後重新开始工作。」
「上个星期,医生给我做了一个检查。医生看着照片说,在我肚子里面,有一小块东西正在工作。」
「它在过滤我的血液。」
「它还活着!」
如果是平时的朱利安,他会立刻引用三到五篇文献,逐条分析自体脾组织移植的成功率区间和术後随访数据,然後用一种让在场所有非医学人士都听不懂的语速把这些信息倒出来。
但这一次他什麽都没说。
他只是把平板电脑抱在胸前,眼睛红红的。
然後念出了最後一段:
「记者问她,以後想做什麽。」
「她说,她想当医生。」
「记者问,为什麽?」
「她说:我也想变成和林恩叔叔一样厉害的人。」
念完这句话之後,朱利安把平板电脑翻回来,看着屏幕。
候诊区里有一个带着女儿来做体检的母亲,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傍晚。
希望急救站的最後一个患者刚刚离开。
六月的夕阳从威利斯大道的方向斜切过来,穿过玻璃门,在候诊区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绵长的橘色光带。
塑料椅子的靠背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墙上那幅孩子们画的急救站涂鸦也染上了一层蜂蜜色。
约兰达在收拾三号诊室的器械台面,把用过的一次性手套扫进垃圾桶,氯己定消毒液喷上台面,用纸巾擦了两遍。
她从诊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时钟。
六点五十三分。
七分钟後下班。
丽莎坐在前台,电脑屏幕上是明天的预约列表。
她正在核对最後几行。
门外站着两个人。
夕阳在他们身後,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了剪影。
前面那个,她认识。
就是两周前在候诊区坐了一整天、走的时候递给她一张名片的那个男人。
圣裘德,ALSAC东北区发展主任。
他身後站着一个老先生。
银白色的头发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口袋巾叠成一个精确的三角形。
他的身形不高,微微佝偻,但脊背在领口以下的部分是直的。
发展主任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玻璃。
丽莎拉开门。
「林恩医生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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