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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利创伤中心,创伤復甦单元。早班交接刚结束。
科尔曼在白板上更新完夜班数据,转头,正看见林恩走进来。
「哟。」
科尔曼用记號笔敲了敲白板边框,「专培兼主治。我该按哪个级別给你排班?」
蜂鸟路过时,顺手拍了把林恩的肩膀:「恭喜啊,林主治。不过別高兴太早,斗牛犬发话了,你现在是主治,他就要按主治的標准来挑你的刺了。」
林恩摇了摇头,自己又不是创伤外科的主治,隨后径直走向自己负责的舱位。
玩笑到此为止。
科尔曼开始分配任务。
语速极快,节奏一如往常,每个名字后面紧跟一个舱位號和一组医嘱,乾脆利落。
林恩接手两个舱位。
一號床,腹部枪伤术后,脾切除。血红蛋白稳定在9克,需要持续监测凝血功能。
五號床,凌晨送进来的刺伤,肝右叶裂伤修补。引流管过去四小时引流80毫升,在安全閾值內。
他走到一號舱位,翻开床尾的病歷夹,目光扫过夜班护士的记录,同时拿起听诊器开始查体评估。
这里更像一条永远在运转的嗜血流水线,伤员从直升机和救护车上卸下来,评估、稳定、推上手术台,再转入楼上的ICU或普通病房。
空出的舱位,立刻换上乾净的床单,等待下一个濒死的人。
伤员推进来,初步评估、稳住生命体徵。
需要开刀,呼叫主治,不需要开刀,自己处理完转走。
在两波伤员送达的间隙里,跟进术后、补写病歷、下达医嘱。
上午十点前,林恩处理完了两个舱位的术后跟进,顺手又接了个从急诊转上来的前臂贯通伤。
9毫米手枪弹,运气不错,橈骨完整。软组织清创缝合,四十分钟搞定。
十点一刻,创伤復甦单元难得地安静下来。
十个舱位空了七个,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坦克靠在护士站的高台边啃著能量棒,朝林恩扬了扬下巴:「趁现在没动静,去眯一会。鬼知道下一波什么时候来。」
林恩摘下手套,在洗手池前冲净双手。
他沿著走廊走到尽头,上楼,穿过连廊,停在一扇半掩的办公室门前。
敲了两下。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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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芬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占了三分之一,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期刊和文献。墙上掛著一面旧旗,边角已经发白褪色。
格里芬正对著电脑屏幕审阅手术报告。
「坐。」
林恩拉开椅子,开门见山。
「格里芬教授,感谢上次的帮助。」
「嗨,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的能力拿个骨科主治绰绰有余。」
林恩也没多客套,在考利这没什么必要。
「我今天约你的时间,是想启动一个关於儿童枪伤的创伤数据项目。」
格里芬继续敲击著键盘,用的是一指禪,看起来不是很擅长这个。
「说具体的。」
「过去三年,考利接收的十五岁以下枪伤患者数量逐年攀升。这些病例散落在不同主治手里,没人做过系统性的数据整合。」
「我想把这些病例纳入统一的创伤登记体系,受伤机制、弹道类型、手术方案、功能预后,做一份完整的回顾性分析。」
格里芬终於转过转椅,看向林恩。
「然后呢?」
「阿什福德教授一直想推进霍普金斯和考利的临床数据共享。儿童枪伤的骨与软组织损伤模式跟成人截然不同,骨未闭合,生长板一旦受损就是终身残疾,血管口径小,吻合难度翻倍。」
「这个项目,正好可以作为两家医院合作的切入点。」
格里芬带著审视打量著林恩。
「你需要什么?」
「病例资料的调取权限,主要是过去三年的创伤登记库。另外,如果能拿到巴尔的摩市卫生局的社区级枪伤地理分布数据,我想叠加一层流行病学的空间分析:「看看哪些街区的儿童枪伤最密集,以及它们与社区贫困指数、学校分布的潜在关联「」
。
格里芬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考利的停机坪。
一架马里兰州警的红色直升机静静趴在那里,旋翼低垂。
「院內的权限我可以给你,卫生局的数据我来发函申请。」
「但是林恩,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全美每年有超过四千名十九岁以下的青少年死於枪伤,一万七千人受伤。枪伤已经取代车祸,成了美国儿童的头號死因。最近这些年,儿童枪伤死亡率飆升了百分之四十一。
「」
格里芬走到书架旁,从一撑文件里抽出一份报告,翻开其中一页,扔到林恩面前。
「这是去年考利自己的统计。十五岁以下枪伤收治量,三年翻了近一倍。而这些孩子里,百分之七十五是黑人男孩,百分之八十三来自西区和东区那几个特定街区,整个巴尔的摩最烂、最穷的地方。」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拯救巴尔的摩的孩子。」
格里芬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曾接手过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右手被.38口径的左轮打穿了第三掌骨。我站在手术台前做了五个小时的精细重建,保住了他的手。三个月后,他用那只我亲手缝合的手,握著一把9毫米鲁格,在西区街头连开了六枪。给我送来了新的受伤的孩子。」
「有些事,光靠善良解决不了。帮派、毒品、贫困、破碎的家庭————这是系统性的溃烂。你在手术台上缝得再漂亮,也缝不上一个社区的裂缝。」
他走回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贴著桌面推向林恩。
「创伤登记档案室的备用钥匙。电子权限下午给你开通。」
林恩伸手拾起钥匙。
「你是个聪明人。」
「做你该做的学术研究,別让自己陷进去。」
格里芬没多劝,他知道有些事儿,就是得让年轻人撞了头破血流以后才能回头。
「明白。」
林恩起身,將钥匙滑进口袋。
他没有多做解释。
格里芬以为,他只是个被达里尔的故事触动、妄图拯救街头少年的年轻理想主义者。
这种顺理成章的误解,对林恩而言,恰好是最高效的掩护。
他確实想帮达里尔。
但这个「帮」並不是一个由感性驱动的动词。
下班后林恩进了创伤登记档案室。
他翻阅了过去三年考利接收的所有十五岁以下枪伤病例。
共计147份。
分类、筛选、提取。
他將这些病例按受伤地点、弹道特徵和患者背景进行交叉比对,剥离出涉及巴尔的摩西区和东区的高发数据,隨后又从卫生局的公开报告中下载了对应街区的社区健康档案。
最终,他把这些资料中適合公开流通的部分:流行病学统计、高发区域热力图、社区人口结构————打包成一份加密文件,发送给水鬼。
两天后。
林恩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短促地闷震了一声。
屏幕亮起,是加密通信软体的通知。
发件人:无名称。
附件:一份PDF文档,4.7MB。
林恩坐起身,靠著床头点开文件。
报告很薄,只有五页。
前两页是纯文本。
第三页开始,是照片。
第一张。远距离长焦俯拍,画面带著轻微颗粒感。一个破败的停车场,几辆报废汽车间,三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正围在一起分拣著什么。
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站著一个瘦小的黑人男孩。双手插在一件明显大两號的连帽衫口袋里。
看上去绝对不超过十岁。
第二张。距离更近。男孩的侧脸暴露在镜头下,眼睛虽然盯著年长少年手里的东西,但身体的重心却在微微后仰。
他还在害怕。
这意味著,他被拉进这个泥潭的时间还不长。
这个男孩和达里尔眉眼之间很像。
是达里尔的弟弟,小马克。
第三张照片。男孩转身离开停车场时,连帽衫的袖口向上滑了一截。右前臂內侧,赫然露出一片新鲜的淤青。
面积不大,但形状极规则。那是被人用暴力死死攥住手腕后留下的指痕。
淤青呈深紫偏蓝色,边缘还没开始泛黄。
说明,形成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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