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5月 8号,礼拜一。早上 7:50,燕大理科教学楼前的车棚里,已经停满了电瓶车。
车棚下面新装的那一排电桩上,插满了电动车的充电线。
自从华夏的电价降下来以後,学校连学生充电的钱都懒得收了。
赶早八的大学牲们,踩着点往教学楼里走,有人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
李东也在人群当中,只不过他是慢悠悠的往楼里走。
这两个月,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白板,闭上眼想着的是边界项,脑子里那根弦就没有松开过一天。
所以,今天说什麽他也得让自己放松放松。
至於怎麽放松嘛……
此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从她身边骑了过去,然後又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後差点没有摔在旁边的草坪里。
李东一脸懵逼,不是,哥们,我特麽又不是美女,你看我干嘛?
随即李东摇了摇头,向着教学楼走去。
问津班平时上课的教室是在教学楼的最东面。
李东到三楼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几分锺,那间教室的门半掩着,里面说话的声音还能隐约听到。
“哎,我跟你说啊,前几年我表哥听过一场李东院士的报告,他说本科生能听懂前 10分锺就算赢了。”
此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小声地和周围的同学说着话。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了。
开班那天,李东给他们讲课,主要是在讲聚变这 100年来的来龙去脉,大家其实都还勉强能跟得上。
可今天李东要给他们上的课,可是实打实的专业课呀。
要是听不懂怎麽办啊?会不会很丢人啊?
不过也有小机灵鬼,已经把录音笔准备好了,打算听不懂的地方,回去再慢慢的琢磨。
站在门口的李东听得来哭笑不得的。
不是,我有这麽吓人吗?不就是来放松一下嘛,我讲课很平易近人的好不好?耗子就可以作证。
李东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教室,老张则是留在了走廊上。
此时教室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响起了一片稀里哗啦的椅子声,20多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一个女生站得太急,胳膊肘还撞到了桌子上,疼得她直呲牙。
李东赶紧招了招手,让大家坐下来。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绷得很紧的脸,他笑着说道。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我听朴校长说,你们隔三差五的就跑去他办公室要人?”
前排有一个男生小声的嘀了一句。
“哪有隔三差五啊?一共也就去了三回。”
李东笑着说道。
“三回还少啊?人家一个大校长,让你们堵了三回办公室,这要传出去,不得让水木那边看笑话呀?”
随着李东的开玩笑,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也轻松了不少。
李东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下那一个数字,0.4%。
台下的学生们也进入了上课的状态。
开班那天,这个数字在黑板上待了整整一节课,一直到李东下课也没有擦掉。
“上一回咱们算的是这个 0.4%的质量能变成多少能量。”
“今天咱们再来看看这些能量放出来以後,它们最终会落到谁的身上。”
接下来的这节课,李东想到哪讲到哪。
他从氘氚反应里的那颗中子讲起,讲到阳燧为什麽非得烧水发电,又从烧水讲到了卡诺循环,从卡诺循环又回到了包层,顺手还把氚增殖加了进来。
这些东西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早就是打通了的,不管将其中的某一个拿出来说,都能够顺出一连串完整的逻辑线。
所以他越讲越舒服,越讲越放松。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以前他每回讲的这麽爽的时候,台下的人基本上都听蒙了。
放在以前,他倒无所谓,毕竟你听不懂是你的事,和我讲的有半毛钱关系吗?
可今天不一样啊。
他今天是在问津班讲课呀,台下坐着的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 20个人,说白了,那是他李东自己的门生啊。
要是光顾着自己讲爽了,这帮孩子一节课听下来,什麽都没学到……
李东赶紧转过头往台下看了看,心里已经做好了看见一片懵逼的准备。
可他这一看,台下的学生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满脸懵逼,反倒是一个个眼睛发亮,跟着他的话频频点头。
那几个准备了录音笔的学生,也把录音笔收了起来。
李东有点不太敢相信地问了一句。
“你们……都听懂了?”
台下的学生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李东还是有点不放心,又随口挑了个刚才讲过的问题,问他们阳燧的包层里为什麽非得放锂?
前排的一个女学生想都没想就答了上来,从头到尾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嗯?还真听懂了?
果然,我就说我讲课特别亲民嘛。
以前那些人听不懂,肯定是他们的问题,跟我可没关系。
想到这里,李东兴致更高了,讲得也越发的随心所欲,从氘氘、氦3一路讲到了质子硼 11,最後他干脆把粉笔放在了一边,坐在讲台的边上说道。
“所以教科书上说在热平衡的等离子体里,质子硼十一没办法实现点火。”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照着教科书上说的那麽点,肯定点不着呀。”
这时台下有个男生立刻举起了手问道。
“那李东院士要怎麽样才能将质子硼 11点着呢?”
李东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
这小子不会是想套密吧?
不过随即他又和蔼地笑了笑。
“自己想,学习不能养成惰性。”
台下的学生愣了一下,随即一个个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李东院士,连这种时候都在教他们怎麽做学问。
李东:???
什麽鬼?
他就是想把泡利怼他那句话拿出来,再过一遍嘴瘾而已。
可台下的学生已经当了真,一个个埋着头开始琢磨,没一会儿就三三两两地讨论了起来。
有人说能不能让离子更热,电子更冷,两边别一样热啊。
也有人说,要是把燃料压缩的足够的密,电子是不是就放不出轫致辐射了?
反正说什麽的都有。
李东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好家夥,还好刚才没说,而是让这些学生自己想,他们想出来的东西都挺有灵性的,有那麽几个人都已经快走上正确的路了。
於是,他就这麽跟着这群学生一起讨论起了这件他早就有了答案的事。
看着这些学生脑子里一点一点地迸发出来的火星,李东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就这样,一节课下来,那个在他脑子里纠缠了两个多月的边界项,竟然一次都没有冒出来过。
只不过他在上课中也注意到了一个後排靠窗坐的男生。
这个男生从上课开始就一直在发呆,本子上也没写下几个字。
而他旁边的那扇窗户,正对着的就是数学科学学院的教学楼。
“叮叮叮。”
下课铃声响起了,李东也回到了讲台上,对着大家说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了,下课吧。”
随即,学生们呼啦一下全围到了讲台的面前,非要李东说说刚才那几个思路到底哪个是对的。
李东被他们缠得没办法,於是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个嘛,你们好好学,过两年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学生们更好奇了,七嘴八舌地还想要再问。
可李东只是笑着,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学生们也只好悻悻地离去。
见所有人都走了,李东也准备走,然後他才发现那个靠窗坐的男生还坐在那里发呆。
李东有些奇怪,慢慢的走了过去,一直到他走到那个学生的面前,那个男生才回过神来。
他看见李东,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李东院士。”
李东看着他,想了想说道。
“你是锺宇吧?”
锺宇就是那个燕大数院大三的学生,当初他在做问津班的答卷的时候,他留下了一个问题。
【李东院士,要是 AI把所有的证明都写完了,那数学还剩下什麽?】
锺宇显然没想到李东还记得他,於是有些慌张地说道。
“是的,李东院士,不好意思,刚才我走神了。”
李东笑着摇了摇头。
“刚才是不是哪里没听明白啊?”
“没有没有,李东院士,我都听明白了,就是……”
他张了张嘴,最後还是低下了头。
“没什麽。”
李东见他说的犹犹豫豫的,也没打算多问,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他刚转身,身後的锺宇却突然开口了。
“李东院士,您说数学真的完了吗?”
李东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锺宇一眼。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这个学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下面也有着黑眼圈,也不知道是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看来这段时间,他心里压着不少东西。
李东想了想,又走了回来,在锺宇的面前坐了下来。
锺宇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李东院士,我大二的时候就跟着我老师进组做 zeta函数的零点密度估计。”
“去年下半年的时候,我手上的两个小课题先後被 AI给做掉了。”
“老师跟我们说,没关系,课题没了可以再找,组里最大的那个方向还在呢。”
“结果上个月,OpenAI把准黎曼猜想给证了出来。”
“我老师在这上面做了 20多年。”
“论文出来的第二天,他就再也没来过办公室,组会也停了,组里的 6个博士,到现在已经走了 3个了。”
说到这里,锺宇抬起头看着李东。
“所以李东院士,现在外面都在说 AI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完整的黎曼猜想了。”
“那要是黎曼猜想真的被 AI证了出来,那我们这些人……还能够干什麽呢?”
准黎曼猜想,其实和黎曼猜想都是在证明黎曼函数的非平凡零点到底落在哪?
黎曼猜想想证明的是,这些零点全部都落在实部从 0到 1的临界带正中间。
而准黎曼猜想则是证明的,这些零点不用非得落在临界线上,只要这些零点离临界带的两条边都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就行。
所以,准黎曼猜想的要求要宽松一些。
因此,黎曼猜想要是成立的话,准黎曼猜想自然也跟着成立。
所以数学家们一直把它看作是黎曼猜想的一个弱化版本。
可就是这麽一个弱化版本,也有人在上面奋斗了 100多年。
1896年,阿达马和德拉瓦莱普桑证明了零点不会落在临界带的边上,素数定理也因此得以证明。
从那以後,数学家们就一直想把零点往临界线上推。
他们从临界带的两条边往里推,每往里推一点就证明这一点的地方里一个零点都没有。
这片被证明了没有零点的地方,就叫做无零点区域。
无零点区域越往里推,零点藏身的地方就越少。
等到哪一天零点能藏身的地方被压得只剩下临界线这麽一条线的时候,黎曼猜想也就被证明了。
可是不管数学家们怎麽努力,这个无零点区域都不会消失。
零点能藏身的地方,几乎还是整条临界带。
解析数论里,不知道多少人的博士论文,多少人的职称,都是靠着把无零点区域往里推了那麽一丁点换来的。
可 OpenAI只用了不到一个礼拜,就把无零点区域从两条边各自往里面推了整整 1/2。
所有的零点也就都被关在了实部 1/12到 11/12之间。
这几乎就是在数学家的圣杯上,硬生生地敲掉了一块。
当然,圣杯本身还是黎曼猜想。
希尔伯特曾经就说过,要是他睡上了 1000年再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问问黎曼猜想有没有被证明。
所以对於一个做解析数论的人来说,黎曼猜想就是头顶的天。
没有谁能够指望自己能够登上那片天,可每个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说到底也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着。
要是黎曼猜想也被 AI攻破了,那麽数学界丢掉的就远远不止是几个课题那麽简单了。
而是天塌了。
其实像锺宇这样的问题,这大半年来,李东也听到过不少。
田钢问过他,刘若传问过他,国外那些老朋友打电话来也问过他。
他每一回都是劝大家放宽心,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这个学生,他突然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他站得太高了,这些年数学只是他钻研的学问里的其中一样而已,AI再怎麽折腾也折腾不到他头上来。
可是对於锺宇和他老师这样的人来说,时间或许会给出答案,只是在答案给出来之前,他们能不能熬得过去呢?
想到这里,李东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的开导开导一下这个学生。
他伸手拍了拍锺宇的肩膀。
“锺宇啊,准黎曼猜想能被 AI证明出来,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你去翻一翻 AI给出的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
“里面用了大筛法、零点密度估计、自守形式上的积分公式……”
“它用的每一样工具,都是前人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其实 20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快要证明准黎曼猜想了。”
“只是这些工具实在太零散了,它分布在几百篇论文里,到底该把哪几样工具拚凑在一起,大家都在试。”
“可 AI它不怕试呀,几千个估计它可以一组一组的拚,人可能要拚掉一辈子,它几天就拚完了。”
“而准黎曼猜想就是一个能拚出来的东西,它只要零点离临界带的两边有一段距离就行。”
“每一步估计丢掉的一点精度,其实没什麽太大的关系,大不了把这段距离算的再窄一些嘛。”
“可黎曼猜想不同,它要的是零点一个不差的全部落在临界线上。”
“而现在我们有的工具,每用一次都要丢掉一点点精度,那麽,只要有精度的丢失,零点就一定会从临界线上偏出去。”
“所以 AI拿出来一些工具去拚,拚的再好,也永远不可能证明黎曼猜想。”
锺宇听到这里,原本暗淡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点亮光。
他连忙问道。
“所以,李东院士,你的意思是黎曼猜想只有人才能证明出来,对吧?”
“或者说,肯定有人会把它证明出来,对吧。”
“这我上哪知道去?”
李东回答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他要是知道,这两个多月也不至於连澡都顾不上洗了。
锺宇:……
李东看着锺宇眼里那点光又要熄了,他赶紧轻咳了两声。
“不过呢,我相信黎曼猜想最後肯定是人证明出来的,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为了让锺宇不要那麽死较真,李东又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
“而且我给你说个八卦,黎曼就没有把这个猜想当做是一个什麽了不起的东西。”
“当年他在那篇论文里写完所有根很可能都是实数以後,紧接着就说,他试过几次没成就暂时先放下了,因为这个猜想对他下一步要做的事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锺宇果然被八卦所吸引,下意识的问道。
“那您怎麽知道黎曼不是证不出来才这麽说的?”
“他告诉我的呀。”
李东毫不犹豫地说道。
锺宇:???
他看着李东笑着的样子,只当是在给他开玩笑了。
可李东真没开玩笑。
黎曼进群这麽多年,但是在群里没说过几句话。
李东对他的了解,更多的还是来自於那份手稿里。
手稿里的黎曼跟後人想象中那个对着一条临界线苦思冥想的黎曼一点都不一样。
他碰上卡住的地方,从来不会在原地死磕。
“黎曼这个人啊,最不喜欢的就是边界,他觉得数学就是没有边界,一法通,万法通。”
李东像是在回忆一样。
“多值函数在一张复平面上理不顺,它就把好几张复平面粘成了一张黎曼面。”
“复平面往外延伸永远都没有尽头,无穷远处的边界怎麽处理都麻烦,他干脆就在无穷远处补上了一个点,把整张复平面合成了一个黎曼球面。”
“这样一来,边界都没了,还有什麽好麻烦的……”
李东说到这里,突然就停住了。
边界没了?
李东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黎曼手稿里算子第一页末尾的那个圈。
首尾相连?
他之前将线圈数推到无穷以後,等时磁阱就成了一根没有尽头的管子,一头在 X等於 0的地方,另一边则是在无穷远。
那个怎麽也消不掉的边界项,就出现在无穷远的那一边。
可雅可比θ函数的函数方程θ(1/x)=√x·θ(x),早就把管子的两头连在一起了呀。
只要把 x换成 1/x,管子这一头的情况就能原封不动地连接到另一头去了。
既然管子的两边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那为什麽还非得让它们各待在一头呢?
现在只需要把管子的尾部重新接回它的首端,那这根没有尽头的管子就形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闭环了呀。
接口两侧的边界数据,虽然还差着一个√X的因子,直接连连不上,但是用鹊桥却可以补齐啊。
一个闭环是没有边界的,没有边界的话那无穷远处那个边界向自然也跟着消失了。
边界项一消失,算子 D就能保证自伴了,它的本征值就全部是实数了,零点也就全部落在临界线上了……
此时锺宇还在等着听八卦。
刚才李东说的那些话,他虽然觉得多半是李东在吹牛逼,但是确实让他这几天压抑的心,好受了一点,就在他想继续听听李东如何吹牛逼的时候,李东却不说话了。
锺宇疑惑地抬头一看,李东此时正盯着窗外发呆。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李东院士?”
李东这才回过神来看了锺宇一眼,笑着说道。
“嗯,反正事情就这麽个事情,所以啊,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数学完不了。”
说完,李东就站了起来,快速地走出了教室。
锺宇愣在原地,一脸的懵逼。
啊?这就完了?
李东走出教学楼以後,直接朝着镜春园田钢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麽。
跟在他身後的老张认真地听了听,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
镜春园,田钢的办公室。
田钢正戴着老花镜看着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 OpenAI那篇准黎曼猜想的论文。
此时,门突然被人推开。
田钢抬头一看,就看见李东慌慌忙忙地走了进来。
“李东院士,你怎麽来了?是出了什麽事吗?”
“田老师,借您的办公室用用。”
李东说完,也不等田钢回答,就走到窗边的一张会客桌前坐了下来,顺手从打印机里的纸盒里抓了一大把 A4纸,拿起笔就开始写。
田钢站在那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怎麽了?
他缓缓地走到李东身後,想看看李东在写什麽。
此时纸上已经写了小半页。
最开始的一行,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式子了。
【Λ(1/2 + iκ)= 0?κ∈?】
黎曼猜想?
田钢有些吃惊,不知道李东为什麽突然跟黎曼猜想较上劲了。
可吃惊归吃惊,他心里却觉得这是好事。
这大半年数学界被 AI折腾得人心惶惶的。
上个月准黎曼猜想也倒了,搞数学的没有几个人还能坐得住。
这个时候要是李东能够在黎曼猜想上再往前推进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对整个数学界来说都是一剂强心针。
想到这里,田钢没有打扰李东,而是轻轻地退出了办公室。
随後,他把助理叫来。
“从今天起,这间办公室谁都不许进,有人来找我就让他去隔壁的小会议室。”
“还有一日三餐,记得按时送,但是别打扰李东院士。”
“哦,对了,再搬几箱 A4纸过去。”
助理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
一个星期以後德国,哥廷根。
淩晨 3点,哥廷根大学数学研究所的大楼里,只有三楼最里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哥廷根大学数学研究所的教授,约阿希姆·布伦内克。
走廊两边的几间办公室,原来都是他研究组的,组里当时有 4个博士,一个博後。
最热闹的时候,半夜这层楼都还有人在争论公式。
可是这大半年,大部分人的课题都被 AI做掉了,所以组里的人走的走,转的转,现在整个组也只剩下他这个组长一个人了。
布伦内克今年 52岁了,跟黎曼一样,都是下萨克森人。
他 17岁的时候就拿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金牌,在波恩读完了博士以後就去了普林斯顿,32岁就拿到了终身教职。
塞勒姆奖、克雷研究奖……做解析数论的人能拿的奖,他几乎拿了个遍。
只有菲尔兹奖,他差了 4个月,被 40岁那道门槛挡在了外面。
2021年的时候,他辞掉了普林斯顿的教职,回到了哥廷根。
当时普林斯顿的同事很不理解,问他为什麽要回去。
他当时笑着说道,因为黎曼的遗稿在这里。
此时他的办公室里,一整面墙上都贴满了黎曼遗稿的复印件。
从 zeta函数的积分表示,一直到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零点数值计算。
在李东横空出世之前,要是有人问全世界最懂黎曼猜想的人是谁,那 10个数论学家里起码有七八个人会说是他。
2018年年初的时候,布拉德·罗杰斯和陶哲轩证明了德布鲁因-纽曼常数不小於 0。
这个常数要是正好等於 0,黎曼猜想就成立了。
论文挂出来没几天,陶哲轩又在自己的博客上拉起了一个叫 POLYMATH 15的项目。
他召集了一大群人,想用计算机把这个常数的上界一点一点的往 0上压。
那年的夏天,布伦内克在里约热内卢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了一个小时的大会报告。
报告的题目叫做,《临界线上没有余地》。
他在报告里当着几千人的面,把罗杰斯和陶哲轩批评了一通。
在他看来,黎曼猜想是数学里最纯粹的东西。
拿计算机一位小数,一位小数的去凑它,简直是对黎曼猜想的冒犯。
在报告的最後,他还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黎曼猜想就是写给上帝看的,根本就不是人能证明的东西,谁也别再做这个梦了。”
那场报告以後有不少的年轻人都从这个方向上离开了。
後来大家都把他这个说法叫做布伦内克障碍。
至於准黎曼猜想,他自己也在上面耗费了好几年,最後也只是把无零区往里推了那麽一丁点,然後就再也推不动了。
因此,上个月 OpenAI把准黎曼猜想证出来的那天晚上,布伦内克的信念崩塌了。
他拿着打印出来的论文,从天黑一直看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就托了各种关系,申请到了 OpenAI内部研究模型的使用权限。
此时,他坐在电脑前,胡子已经有好几天没刮了。
这一个礼拜他跟着 AI把德布鲁因纽曼常数的上界压到了 10^(-9)。
要知道,在这之前全世界能做到最好的成绩也才 0.2。
而他们只用了一个礼拜,就将最好的成绩往前推了整整 2亿倍。
人类距离黎曼猜想,从来没有如此之近过。
可这份证明的骨架全都是 AI搭起来的,哪一步该往哪里推,用什麽办法推,都是它说了算。
布伦内克能做的只是在他指出来的地方补上了几条引理而已而且就在刚才,AI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说他补的其中一条引理可以删掉。
布伦内克不服,发了一大段话过去,说没有这条引理兜底的话,後面的误差就控制不住。
【误差已经在上一轮被吸收了,这一步你不需要参与】。
电脑上弹出 AI的回复。
布伦内克又回去看那一遍,最後发现 AI是对的。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扇贴满了黎曼手稿的墙。
16年前,他当着几千人的面骂罗杰斯和陶哲轩只会拿着计算机,一位小数一位小数的去黎曼猜想。
可这一个礼拜,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被一台机器控制着,在干同一件事。
他当然知道,这不对。
可他更清楚,要是不跟着 AI走,他这辈子都没办法看见黎曼猜想被证明出来的那一天。
可现在,这一天好像就在眼前了。
虽然十一分之一也不是 0,这道缝隙只要还在,黎曼猜想就还只是猜想。
可是他真的看到了希望。
他看着墙上黎曼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後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照你的这个办法,这个常数最後真的能压到 0吗?】
【能,等把这篇论文做完,我们再从 10^(-9)继续往下压。】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
布伦内克犹豫了很久,他打出了一行字,随後又删掉,又打出了一行字,接着又删掉,最後他只发过去一条消息。
【我在 2018年说过,黎曼猜想是写给上帝看的。】
【我知道,你那份讲稿我有看过,你的判断并没有错,黎曼猜想确实不是写给人类看的。】
布伦内克看着 AI的回答,过了好一会,他突然笑了。
是啊,他当时说的没错,黎曼猜想,好像人类真的证不出来。
只不过当年他怎麽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坐在他的对面,教他怎麽一步一步将黎曼猜想证明出来。
而且现在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就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新的文件。
AI已经把整篇论文排版好了,标题、摘要、参考文献也全都补齐了
【论文已排版完成,建议投稿《数学年刊》,请确认。】
这篇论文的标题叫做《德布鲁因纽曼常数不超过 10^(-9)》。
作者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OpenAI、约阿希姆·布伦内克。】
布伦内克看着这个署名,皱着眉头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在数学论文的署名惯例里,我们一般是按照姓氏的字母排序的。】
【那是你们人类的惯例。】
布伦内克没有再说什麽,几秒锺後,他点下了提交。
……
6月初,美国洛杉矶。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系的一间办公室里。
陶哲轩正看着电脑上的一篇论文。
【德布鲁因纽曼常数不超过 10^(-9)。】
这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拿起笔,把这篇论文从头到尾的推算了一遍。
可不管他怎麽算,都挑不出一个错误来。
10^-9,这个常数竟然已经被压到了这麽吓人的地步。
要是换做以前,这样一篇论文送到他的手上,他恐怕会无比的激动。
因为不管是谁写出了这篇论文,他的名字都会被写进解析数论的历史里。
可这一次,他看着作者那一栏,却沉默了。
【OpenAI、约阿希姆·布伦内克。】
16年前,在里约就是这个人当着几千人的面说,他们拿计算机去凑黎曼猜想,是对黎曼猜想的冒犯。
可现在,这个人自己的名字居然排在了一个 AI的後面。
陶哲轩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麽样的滋味。
他曾经也是最早把 AI拉进数学研究里来的人之一。
可是这大半年,他亲眼看到了 AI把一个又一个年轻人的课题全部毁掉以後,他开始怀疑AI这个东西到底是在帮数学,还是在一点一点的把数学掏空?
所以他心里其实是憋着一口气的,想从这篇论文里找出一个错来。
可偏偏这篇论文挑不出任何的错误。
陶哲轩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管他心里怎麽想,但这篇论文的结果是对的。
他打开了审稿意见页面,在最後一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建议接收】
……
6月 12号,星期一,美国东部时间上午 9点。
数学年刊官网的已接受论文列表里,突然多出了一篇论文。
一个小时以後, mathoverflow上面就多出了一个帖子。
【德布鲁因纽曼常数不超过 10^(-9),第一作者 OpenAI。】
几分锺之内,这个帖子下面就多出了上百条的回复。
剑桥的蒂莫西·高尔斯在帖子里回复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说AI会是数学最好的助手。】
【可今天看着这个署名,我第一次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助手。】
到了中午,这个消息就从数学圈传了出去,从Nature的新闻板块到纽约时报,好几家媒体用的标题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175年了,黎曼猜想只剩下最後的十亿分之一了。】
而布伦内克 2018年在里约的那场报告视频也被人翻了出来。
一个下午的播放量,比这个视频过去 16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视频下面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这样写的。
【建议把这个视频的标题改成《预言》】。
当天傍晚,克雷数学研究所在官网上也挂出了一份声明。
大意是,鉴於近期人工智能在数学研究中取得的一系列进展,研究所将对千禧年大奖的评审规则重新进行审议,审议期间暂不接受任何与千禧年问题相关的奖金申请。
……
京城,镜春园。
田钢的临时办公室里,刘若传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论文,推门就走了进来。
他的身後还跟着数院的三个老师,其中一个就是锺宇的导师,燕大数院的教授严启明。
田钢此时也在看这篇论文。
屋子里,五个人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严启明才开口道。
“田院士,您说数学界的天是不是真的要塌了?”
他问这句话的样子,像极了他学生锺宇问李东的样子。
可田钢并不是李东,他皱着眉头,答不上来。
办公室此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刘若传用力搓了搓脸,然後问道。
“田老师,李东还在您的办公室里吧?”
田钢点了点头。
“在呢,已经在那边待了 36天了。”
“那他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李东也在做黎曼猜想的课题,田钢是给刘若传说过的。
田钢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道。
刘若传此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田老师,您就当我乌鸦嘴啊。”
“别等李东把东西做出来了,结果还不如这个 AI做的,到时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呕心沥血做出来的成果,到最後发现还不如 AI做的,那种滋味比什麽都没做出来还要难受。
田钢沉默了一会,觉得刘若传说的有道理,於是拿起桌上的那篇论文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
此时田钢的办公室跟 36天前完全已经是两个样子了。
地上、沙发上、书架前的空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 A4纸。
打印机的旁边已经放着七八个拆空了的纸箱了。
助理早上送来的早餐,放在李东的手边,连盖子都没有打开过。
李东背对着门,坐在那张会客桌前,头发乱糟糟的支棱着。
他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Spec?乘Spec?……还差一个霍奇指标定理……”
田钢看到李东这麽投入,也没出声打扰,就轻轻地走到他的身後。
他想着等李东推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再把这篇论文的事告诉他。
可他刚走到李东的身後,就看见桌角上单独放着一张草稿纸。
草稿纸上面写着。
【定理:黎曼ζ函数的全部非平凡零点实部均为 1/2。】
田钢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然後他拿起了这张纸,从头到尾地看了起来。
【等时磁阱首尾两端经θ(1/x)=√x·θ(x)对接,以鹊桥补齐√x因子,管道→闭环。】
【闭环上无边界,边界项≡0,算子D本质自伴。】
【spec(D)={κ|Λ(1/2 + iκ)= 0}??】
【∴ζ(s)= 0,0 < Re(s)< 1? Re(s)= 1/2】
【证毕。】
田钢此时张着嘴巴,脑袋里一个想法,就这麽冒了出来。
黎曼猜想被证明了?
这张草稿纸的右下角还写着一个日期。
6月 2日。
11天前就已经证明出来了?
那李东现在在干什麽?
田钢放下那张纸,又看向了李东正在写的那一张。
【在Spec?×??? Spec?上:D·H = 0? D2≤ 0?】
田钢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一元域……”
“这小子是要把韦伊的那块罗塞塔石板给读通啊?”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