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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博士送李东走出病房。“翁博士。”李东把声音放道。
“杨先生这边要是有什麽事,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翁博士笑着点头:“放心。”
李东又看了那扇门一眼,才下了楼。
来到楼下,李东没有回家,而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彭罗斯教授。”
“来研讨室,把你的咖啡带上。”
电话那头愣了半秒,然後说道。
“不用。”
“我就在研讨室。”
李东:……
这特麽都晚上九点多了。
“……行。”
比拚命还得是你呀,老彭。
到了研讨室,李东推门进去。
灯亮着,彭罗斯面前放了半桌草稿纸。
彭罗斯听见动静抬起头,镜片亮了一下。
“东,你不是去医院了?”
“去过了。”李东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搭,抓过一支笔。
“我跟你说个事。”
他来到白板前。
“我们之前一直拿对关联当尺子,拿它去认底下那个自守表示。”
“对关联对上了,就认定背後是同一个东西。”
彭罗斯点头。
这是他俩死磕了半个月的前提。
“错就错在这。”李东将在杨先生病房想通的东西和彭罗斯一说。
听完李东的想法後,彭罗斯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L-同态。”
老头脱口而出。
李东笑了。
“对关联等价,当且仅当,两个自守表示之间,存在一个确切的函子性转移。”
那一瞬间,彭罗斯脸上又露出了诡异的潮红。
两人对视一眼,都嘿嘿一笑。
彭罗斯教授忍不住兴奋的说道。
“那我们现在找到路标了。”
“不光是路标,连通往终点的路在哪,我们都看到了。”李东也有些兴奋。
“那还等什麽?”彭罗斯撸起了袖子,“我们开始吧!”
数学的推导对绝大多数学者而言是枯燥且痛苦的,但此时此刻,这间研讨室里的两人,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
剩下的,就是把每一步的专名、每一处的条件,一个一个钉死,让它真正严谨起来。
而这种活儿,对彭罗斯这种人来说,是享受。
两个人一个写,一个验,谁也不让谁。
彭罗斯偶尔抬杠,说东你这一步跳得太狠。
李东就把笔一放,由着他自己去补那中间的窟窿。
补上了,老头比谁都高兴。
那一夜研讨室的灯就没熄过。
李东中途靠在椅子上眯了会儿,再睁眼,彭罗斯还伏在那堆草稿上,嘴里念念有词。
李东没去打扰他。
这老头六十多了。
可这会儿,他像是回到了三十岁。
李东心里清楚,这是因为有他的薪火相传的效果,彭罗斯不舍从这种状态里出来。
不过今晚,他更愿意信另一种说法,是数学本身,把这老头烧回了三十岁。
……
燕大数院西边的那间研讨室,最近添了桩怪谈。
据说半夜路过,能听见研讨室里飘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笑声中还夹杂着“Good,good”。
学生之间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这是某位英语过不了专八、含恨倒在考场上的学长,怨念至今未消,半夜出来吓唬人。
就这麽着,李东和彭罗斯在李氏猜想这条路上一路往下证。
……
时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2026。
李东那间两居室里,电磁炉上放着一口火锅,红汤翻得正欢。
王浩夹着一片毛肚,往锅里一放,掐着手机看时间,足足烫了一分锺才捞起来。
李东在对面看得直摇头。
“谁教你毛肚烫这麽久的?”
“七上八下,没听过?”
王浩把那片老得能当鞋底的毛肚塞进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嗯嗯”两声,也说不清是好吃,还是压根嚼不动。
彭罗斯坐在李东旁边,脸已经通红,额头还冒着细汗,盯着那锅红油直咽口水,又不敢下嘴。
“东。”老头可怜巴巴地开口,“咱们吃火锅,就不能弄个鸳鸯锅吗?太辣啦。”
李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鸳鸯锅?”
“这是对火锅的侮辱。”
对面的刘强和陈楠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不过想着是吃人家的、还在人家家里,俩人也就没敢怼回去,老老实实低头涮菜。
王浩缓过那片毛肚的劲儿,又来了精神,伸长筷子去够锅里的虾滑。
“还是东哥家这锅地道。”他吹着气含混地说,“去年我在外头吃那家所谓的川味火锅,辣油都是兑出来的,骗鬼呢。”
彭罗斯看他们吃的这麽欢,终於鼓起勇气,夹了一小片毛肚,在红汤里飞快地涮了涮,闭着眼塞进嘴里。
三秒锺後,老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他伸长脖子,一只手疯狂地比划着。
“水!水!”
李东慢悠悠地把一杯水递了过去,还不忘损他一句。
“这就受不住了?你这根舌头,配不上你那颗脑子。”
彭罗斯灌了半杯水,一边喘一边用生硬的中文反驳。
“数学,归数学,辣,归辣!”
满桌都被他这话逗笑了。
陈楠笑着摇头:“彭罗斯教授,您这中文,是跟东哥学的吧?”
“当然。”彭罗斯一脸正经的说道。
“东,是我的中文老师。”
这时候齐渝从厨房端出一碟刚切好的土豆片。
“哎呀,还得是学姐心灵手巧。”李东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伸手就把那碟土豆片抢了过来。
“这刀工,特级厨师吧。”
齐渝懒得理他,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一碟包好的饺子,仔细打了包。
“我先给张老师送过去。”
“嗯。”
李东一边往嘴里塞土豆片一边说道。
“行,你先去,快点啊,回来晚了可没了。”
齐渝白了他一眼,拎着饺子出了门。
窗外是冷的,楼底下零星响着几声鞭炮声。
屋里这口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倒是热闹。
桌上这几位,都是没回家过年的。
彭罗斯就更不用提,一个人飘在异国他乡,好不容易自己的学生跟了过来,结果还被刘若传他们给要走了,这年要不在李东这儿过,他都不知道该去哪。
其实李东还请了刘若传和田钢的。
可这俩人,回他的就一句话。
“有事,来不了”。
李东也摸不准,这俩老师,这一年多到底在捣鼓什麽。
不过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你们搞的那点大事,还能有我这边大?
我特麽都快把朗兰兹纲领封顶了,还特地匀出过年这几天来请你们吃顿饭,你们居然还摆谱。
当然,这话他也只能在心里说了。
几杯下肚,桌上的话就多了起来。
王浩借着酒劲,吹起他如今如何在数学所向披靡实,刘强负责拆台,陈楠负责补刀,彭罗斯在一旁似懂非懂地跟着乐,时不时蹦一句生硬的中文,引得满桌又笑作一团。
李东没怎麽接话,只是看着,顺手把几个空了的杯子,一个一个续上。
正吃在兴头上,李东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学校科技处的号码。
接通後,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古怪。
“……好,等几天我就过去。”
撂下这句,他挂了电话。
王浩刚喝了点,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李教授,给你拜年的啊?”
李东笑着摇头
“不是,是让我去领个奖。”
“赵九章奖。”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紧接着,他抬手扇了自己嘴巴一下。
“妈的,又让东哥装到了。”
骂完,他又咂摸出点不对劲。
“哎,不对啊。”
“这奖不是年底发吗?”
李东夹了块毛肚。
“去年那届,有点特殊情况,往後推了。”
赵九章奖,往年大都安排在九十月份。
去年因为那场卡灵顿级的太阳耀斑的事,其中的好几个获奖人,都在忙後续的工作,所以就往後推迟了。
王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埋头跟那锅红油较劲去了。
没一会儿齐渝送完饺子回来,几个人又吃了一阵。
夜深了,这顿简简单单的年夜火锅,也就散了。
送彭罗斯出门的时候,老头红酒喝高了。
他伸手拽住李东,脚下直打飘。
“东。”
“我没醉。”
“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东扶着他,没拆穿。
“咱们这回,要是真把朗兰兹纲领封了顶……”
老头打了个酒嗝,又接上。
“我就要去搞黎曼猜想。”
“你到时候,来不来?”
李东有点傻。
“哈?”他看着彭罗斯通红的脸,“你确定你没醉?”
他没去打击老头,只顺着话往下接。
“哎,这个……後面再说吧。”
一听这话,彭罗斯立马激动了。
“东!你是不是又想往别的学科跑?”老头戳着他的胸口。
“我跟你说,别的学科,都没数学好玩!”
“是是是。”
李东赶紧应。
彭罗斯却像是忽然清醒了那麽一下。
他松开手,认真地看着李东。
“东,我这辈子,最崇拜的就是黎曼。”
“我觉得,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学家。”
老头顿了顿,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一句话找回来。
“他留下的那些手稿,根本没打算向世人证明什麽。”
“他只是顺着直觉,非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看看背後到底是什麽风景。”
夜风吹过来,彭罗斯眯了眯眼。
“我留在燕大,就是因为觉得你很像他。”
“我都六十多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趁眼睛还睁得开,看见黎曼猜想被人证出来,变成黎曼定理。”
“我不知道我自己行不行。”
老头拍了拍李东的胳膊。
“可我知道,你一定行。”
李东听着这话,心里头忽然就想到了群里那位,说一句话,能让你等上小半天的黎曼。
自己成为了黎曼的外部缓存後,黎曼虽然避免了过劳死,但是身体好像也没有完全恢复。
可惜二代酶对黎曼的症状没有什麽用,不然李东都想拿到数据迁移次数以後给他来上一针。
不过……
要是哪天,他真把黎曼猜想给证了,然後在群里当着黎曼的面装逼……
嘿,想想都爽。
到那时候,他大概也就能跟群里那帮大佬平起平坐了吧。
也就不用再披着自家那个“愚钝侄子”的马甲,藏头露尾地,今天替侄子问道题,明天替侄子讨段推导了。
想着想着,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彭罗斯一直看着他。
见他这副走神又傻笑的模样,老头忽然笑出了声。
“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感兴趣!”
“我等你啊,东!”
李东这才回过神。
“啊?”他一脸懵,“什麽东西?什麽东西就等我了?”
可彭罗斯已经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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