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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苏黎世湖畔的晚风,吹进ETH了主楼六层的一间小办公室。粒子 物理与天体物理研究所的走廊尽头,克拉拉·诺维格坐在 电脑前,将一缕有些凌乱的浅金色头发别到耳后。
她面前的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她邮箱里半小时前刚收到的《Nature》拒稿信。
她的稿件被毙了,因为撞车(Scooped)。
同期另一个团队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并且对方,给出的方法远比她的更完美。
输给更完美的实证数据,作为学者,她认。
右边,是李东那篇预警通讯,以及里希特那段Comment。
她把那段Comment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那句“您让我失望”,她感觉心里有点堵。不对,这不对。
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始敲字。
【里希特教授,您好。 】
【关于您对李东博士这一篇通讯的Comment,作为同行,请允许我说几句话。 】
【你们都说,李东博士这篇预警,是“正确的废话”。 】
【那么我想反过来请教各位……】
【你们能写出这种级别的“废话”吗? 】
【你们能在没有任何已有先例的前提下,把那把原本用来剔除幻峰的尺子,反过来从被剔除的事件里捞出那一组核心样本,再用五条独立基线把它们逐一互验,让它们在能段、振幅、时序、隧穿调制四个完全独立的维度上同时对得上吗? 】
【你们能在2.8。的样本基础上,把一个跨学科的预测模型搭起来,并且把每一步替换的物理对应在补充材料里逐行写清楚吗? 】
【你们不能。 】
【我也不能。 】
【整个空间天气这一行,能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的人,凑不出三个。 】
克拉拉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里希特教授,请允许我提到您1987年那篇关于太阳质子事件能谱重建的工作。 】
【在那篇论文里,您把核物理学界用来分析裂变碎片角分布的方差展开方法,破天荒地反过来应用到了日冕物质抛射的能段拟合上。 】
【在您之前,没有任何人做过那样的应用,在您发表之前,也没有任何一组人做过独立验算。 】【而您当时依据的样本,是过去十一年里区区六笔太阳质子事件。 】
【而李东博士今天的样本,是悟空号八年全量数据筛出的核心异常,再加上怀柔、紫金山、风云、子午、INTERBALL五条独立基线的交叉互验。 】
【您1987年那一篇,是您后来拿到海尔奖、入选利奥波第那科学院、直至出任IAU第十部委主席这一整条辉煌履历的开端,那一年,您三十二岁。 】
【您今年七十岁了。 】
【我想请问,在当年您把那份略显粗糙、却充满天才直觉的起家之作搬到同行面前时。 】
【当时整个学术圈,可曾对那位三十二岁的里希特说过一句:“您让我们失望”吗? 】
她敲下最后一个问号。
然后想了想,最后笑了,点击发送。
苏黎世湖那边吹过来的晚风,把窗户撞得轻轻响了一下。
克拉拉合上笔记本 电脑,走出了自己导师布鲁纳教授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硕士生公寓,而是绕着主楼往外走。
主楼正面那一排灰色花岗岩,被夕阳斜斜地照着,颜色比中午看起来要暖一些。
克拉拉来这里两年了。
硕士第一年从匈牙利的罗兰大学一路坐火车过来报到,是布鲁纳教授亲自开车去车站接的。第二年她做出了那两篇一作。
第三年……
她笑了一下。
第三年大概是没有了。
她沿着主楼回廊慢慢走,从入口的浮雕一直走到东侧那一排刻满了人名的纪念墙。
风把她耳边的一缕浅金色头发吹起来。
“再见了,苏黎世。”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硕士生公寓。
克拉拉回到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开始收东西。
她心里清楚得很,里希特教授是IAU第十部委主席,门生遍布全欧洲,自己刚才那段Comment贴上去,等于直接怼了一位部委主席。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里多少校领导是里希特的学生,她没数过,但她知道这个数字肯定不小。所以接下来事情会怎么走,她大概也猜得到。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只行李箱,平放在床上,把上层那几件夏天的衣服叠了塞进去。
她不后悔。
因为那就是她的心里话。
如果连心里话都不能说,那这个学术,不做也罢。
就在她叠到第三件衬衣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了。
来了。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气,把衬衣放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布鲁纳教授。
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板着脸。
只是手里拿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铁盒。
克拉拉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过布鲁纳教授今天来敲门会说哪种话,从最温和的“我没办法再带你了”到最严厉的“你看你这个学生当得”,她都在心里演练过一遍。
唯独没演练过这个画面。
“教授……”
布鲁纳教授把那只铁盒往她怀里轻轻一塞。
“你师娘让我给你的。”
克拉拉低头看了一眼。
铁盒的盒面上印着熟悉的图案,一块刻着花纹的圆形薄饼。
Tirggel(苏黎世蜜糖薄饼)。
苏黎世人家里逢年过节才会自己烤的一种东西,蜂蜜和着面糊压在木刻模具上,烤出来薄薄的一片,上面印着花纹。
布鲁纳教授就是本地人。
师娘是哪个区的克拉拉不记得了,反正每年圣诞前后,师娘都会烤上一大盘分给学生。
铁盒还是温的。
“……谢谢师娘。”
克拉拉抱着那只铁盒,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布鲁纳教授没看她,往她屋里走了两步,伸了个懒腰。
“行了,那我回去了?”
他刚要转身。
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床上那只半开着的行李箱。
他愣了一下。
“克拉拉。”
他回过头来。
“你收拾东西,要上哪儿去啊?”
克拉拉抱着铁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还是把Comment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布鲁纳教授。
布鲁纳教授听完。
哈哈大笑。
笑得克拉拉莫名其妙。
她还没反应过来,布鲁纳教授已经指了指床上那只行李箱,摆了摆手。
“放回去吧。”
“啊?”
“克拉拉啊。”
布鲁纳教授叹了口气,拉过她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里希特教授可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跟他当同事的时候。”
“在一次大会上,当场跟他对骂过一回。”
克拉拉的眼睛瞪大了。
对骂?
自己的导师,跟一个IAU部委主席,当场对骂?
布鲁纳教授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乐嗬嗬地接着说。
“九几年的一次Heliophysics(日球 物理)年会。”
“他那一组日冕物质抛射的能段统计,我当时不认同,就跟他指着鼻子吵。”
“吵到最后我说他偏执,他说我浅薄,整个大厅都看着我们俩。”
布鲁纳教授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这一段过去,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很怀念的笑容。
“晚上他过来找我喝啤酒。”
“他说今天那一笔统计是他做错了。”
“他给我道歉了。”
克拉拉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
“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
“里希特说话严厉,对学术严苛,但只要你能把道理说出来。”
“他不介意你怼他。”
“如果你怼对了。”
“他会道歉的。”
布鲁纳教授看着自己这个学生,笑了笑。
“所以你这段Comment贴上去,不算什么事儿。”
克拉拉抱着那只Tirggel铁盒,松了一大口气。
“教授……我还以为我会被排挤灵….……”
布鲁纳:? ? ?
排挤你?你自己啥性格你不知道? ?
“行了,别想了。”
布鲁纳教授摆了摆手,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
“你那篇投《Nature》的稿子,怎么样了?”
克拉拉的脸又垮了下来。
“被拒了。”
布鲁纳教授一愣。
“不可能啊。”
“那份稿子我从头读到尾。”
“光是你处理那组同位素背景的方法,已经够《Nature》了。”
“不可能被拒。”
克拉拉只能把拒稿信里写的“撞车”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布鲁纳教授听完,点了点头。
Scooped。
翻译成中文叫可以叫撞车,也可以叫截胡,看性质而定。
在学术界,这个词意味着同期有另一组人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并且发表节奏比你快、或者方法做得比你更彻底。
拒稿信里只会写一句“很遗憾,您的稿件与同期录用的另一份稿件存在显著重叠”。
听上去客气,但落到被拒的作者头上却比直接说你水平不够还要难受。
毕竞水平不够,还能去补。
被撞车,是补不回来的。
这种事在《Nature》、《Science》、《Physical Review Letters》这一类顶刊上不算罕见,每年都有,多的时候一年好几起。
“克拉拉。”
布鲁纳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撞车这种事,你别往心里去,常有的事而已。”
说完他就准备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克拉拉一眼。
“行李……放回去。”
“晚上把铁盒里的Tirggel吃两块。”
“师娘加了榛子粉,挺香的。”
门关上了。
克拉拉抱着那只还温着的小铁盒,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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