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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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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台上的灯光暗了一下。

    讲堂里那一片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就安静了

    怀尔斯教授从侧台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里头一件白衬衫。

    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形也单薄。

    可他往那一张木讲桌前一站。

    整个百周年纪念讲堂的两千多双眼睛,全都跟着他动。

    他没有讲稿,也没有PPT。

    他只是端起讲桌上那一杯水。

    抿了一小口。

    然后笑了一下。

    “很高兴,再回到燕大。”

    “上一回我站在这儿,是2005年。”

    “那时候,台下坐着的学生,现在已经有一些成了我同行了。”

    台下笑了一阵。

    怀尔斯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水杯,开始讲他当年是怎么走上 数学这条路的。

    他从他小时候在牛津那个图书馆里,第一次看到费马大定理那一页讲起。

    他没有讲数学。

    他讲一个十岁的小孩,是怎么在一本旧书的边上读到那一行注脚的。

    他讲他后来读大学,读博士,去普林斯顿,又怎么把那本书重新翻开的。

    他讲他怎么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关在阁楼里。

    他讲他第一次以为自己证明了那条定理时的那种喜悦。

    他讲他第二天发现证明里有一个洞时的那种绝望。

    李东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

    他本来还以为怀尔斯教授会讲一些数学上的东西。

    结果没有。

    他全程都在讲自己。

    没有一个公式。

    甚至……

    没有提一次“费马大定律”的专业 知识。

    可他每说一句,台下的两千多双眼睛,就跟着亮一分。

    李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就是顶级学者讲大课的方式吗?

    他突然想起王浩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东哥,你讲题,一点不亲民。”

    李东那个时候没当回事。

    可这会儿他听着怀尔斯教授讲,他突然就有点明白了。

    这位老爷子不是在给学生讲数学。

    他是在给学生讲,一个普通人,是怎么走到数学那两个字面前去的。

    这一节课的劲儿,不在深度上。

    在方向上。

    李东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一节课记下来。

    他甚至开始想………

    要不回去给耗子讲一次试试?

    被挤在阳光厅外头某棵银杏树下、正踮着脚朝里头瞄的王浩:? ? ?

    大幕落下来。

    散场了。

    李东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散场的人群还在低声议论。

    “怀尔斯教授真的太会讲了。”

    “一个公式都没写。”

    “我之前还怕听不懂。”

    “你看,普林斯顿的人讲东西,根本不装高深。”

    “到了人家这个分量,反而不需要再绕了。”

    “我们学校那位张老师讲一节代数拓扑,能把我们听睡着。”

    “这是不是叫做差距啊?”

    这一片议论声,多半是从外校来的本科生、研究生那儿冒出来的。

    这些声音里其实有一点东西,是说话的人自己没意识到的。

    怀尔斯今天讲的东西,从专业角度看,本来就不是“专业知识”。

    它讲的是方向,是精神,是一个搞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回过头来跟年轻人说一句“这条路没那么可怕”。

    这种东西,本来就该是听得懂的。

    至于平时上专业课觉得晦涩难懂,那也正常。

    专业课本来就长那样。

    Hartshorne、Bourbaki、Lang,每一本翻开都是一座墙。

    不会因为有人讲得好就矮一截。

    可是议论声里的这些人不会去想这一层。

    他们只是觉得……

    “为什么人家普林斯顿的教授,一节公开课讲得就这么舒服?”

    “为什么我们学校的老师讲一节专业课,能把我们绕得头晕?”

    这时还有其他的一些声音也顺着这个话题传来了。

    “你看咱们国内做规范场的、做几何的……一翻履历,普林斯顿读的博、IAS待过两年的、跟着普林斯顿哪个教授做过博士后的,一抓一大把。”

    “那反过来呢?”

    “你听过普林斯顿请咱们国内哪位过开过公开课没?”

    “我反正是没听过。”

    “咱们送过去的多,请回来的少。”

    这一段话不算多重,但是偏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李东挪着挪着,就把这一句话听了进去。

    他没接腔。

    他只是低着头,自己慢慢地往外走。

    他走到阳光厅的侧门那一边的时候,刘若传从里头追了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子。”

    “怀尔斯教授找你。”

    李东点了点头,跟着刘若传往侧台那一头走。

    后台的休息室不大。

    怀尔斯坐在沙发上,刚刚卸下台前那一份气场,整个人缩了一截,像一位普通的老人。

    田钢和刘若传坐在他对面。

    李东进门朝几位老师一一点头。

    他在田钢旁边那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怀尔斯抬起头。

    他看着李东开门见山的说道。

    “李东。”

    “我希望邀请你去一趟普林斯顿。”

    “去高等研究院做一次学术报告。”

    “另外,希望你能为普林斯顿的学生开一次公开课。”

    这一句话冒出来的时候,田钢和刘若传的眼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两件事,分量都不算小。

    到IAS做学术报告,是这一行往“最顶尖的圈层”跨的那一步。

    给普林斯顿的学生开公开课,则是另外一种东西。

    它意味着……

    这位老爷子,今天在阳光厅这一个台子上做的事。

    将来要换一个台子,由这位他面前的、刚刚成年没两年的少年来做。

    怀尔斯继续说道。

    “如果你同意。”

    “我让那一边给你发正式的邀请函。”

    李东听到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一点点不太适应的。

    他上大学不到一年。

    在 数学这个圈子里头,他底气是足的。

    可是……他也和所有十九岁的少年一样呀,没见过什么世面。

    万一到时候在普林斯顿那种地方,万一自己忍不住装个逼,会不会让人觉得不太礼貌呢?

    他正在想这个问题。

    旁边的田钢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膝盖。

    然后对怀尔斯说道。

    “怀尔斯教授。”

    “李东是很愿意去的。”

    “只是时间上,我们可能还要再对一下。”

    “他这边现在还有一个课题在做。”

    怀尔斯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李东最近在做的事。

    把朗兰兹纲领封顶嘛。

    这种活儿放谁手里都不轻。

    李东这种年纪要兼着两边跑,时间确实得排一排。

    怀尔斯笑了一下。

    “好。”

    “没问题。”

    “我们再细约。”

    李东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他朝怀尔斯说道。

    “是的,怀尔斯教授。”

    “最近可能不太行。”

    “我那边 化学还有一个项目组在跟着。”

    “等忙完这一阵子,咱们再定时间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田钢并不知道李东进了吴开项目组的事,所以也是一愣。

    刘若传倒是知道,所以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怀尔斯这边的反应慢了大概有那么半秒。

    他眨了眨眼。

    “化学?”

    田钢和怀尔斯心里头其实是一个想法。

    谁不知道李东那个课题组现在做的是什么?

    那是给朗兰兹纲领封顶的活儿。

    那叫纯数学。

    怀尔斯刚才那一句“课题”,也是按着这个意思去理解的。

    怎么从李东嘴里冒出来一个化学?

    李东压根没意识到这一屋子人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他就是简简单单地报了一下他这两边的安排。

    对他来说,说出“化学”两个字,是天经地义的。

    怀尔斯显然觉得李东可能是说错单词了。

    所以他又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

    “好。”

    “等你忙完。”

    “我们再约时间。”

    他和田钢、刘若传又寒暄了几句关于普林斯顿那边某个老朋友的近况。

    然后他就显得有些疲倦了。

    他的助理走了进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怀尔斯朝大家点了点头。

    “我先去歇一会儿。”

    他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李东也跟着站起来。

    怀尔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李东点了点头。

    “等你的好消息。”

    李东也点了点头。

    “怀尔斯教授,您好好休息。”

    门关上以后。

    屋子里就剩下田钢、刘若传和李东三个人。

    田钢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放下来。

    他看着李东。

    “……李东。”

    他声音不算大。

    “你又在搞化学?”

    李东咧嘴笑了一下。

    “田老师。”

    “我在吴开教授那个项目给组……”

    “他们那个 数学反演这一块有点问题,找我过去看一下。”

    田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他懒得再管这小子了。

    这小子的爱好,他这一阵子算是认清了。

    数学是爱好。

    物理是爱好。

    化学也是爱好。

    他要是再拦着这小子……

    倒像是他田钢挡了人家的路了。

    田钢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若传在旁边看着,憋着没敢笑。

    就在这个时候,李东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

    “田老师。”

    田钢抬起头,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嘛?”

    李东很认真地说道。

    “田老师。”

    “您知道我和王志刚教授那边搞了一个课题组吗?”

    “朗兰兹纲领的方向。”

    “前两天面试刚过完,组里架子也搭起来了。”

    “目标是把朗兰兹这栋大厦的顶给合拢。”

    田钢嗯了一声。

    他端着茶杯,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知道啊。”

    “小子,好好搞。”

    李东这个时候叹了一口气。

    “田老师。”

    “我也想好好搞啊。”

    “可是组里这些人……”

    他停了一下。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啊。”

    “我每个月就只能进组一次,剩下那二十九天,全得靠王教授和老师们看着。”

    “您也知道,王教授带组没问题,可这种一搞起来就要顶上整个朗兰兹纲领的活儿……”

    “我心里头吧,老觉得需要一个定海神针。”

    “坐在那里。”

    “我心里才能踏实点。”

    田钢端着茶杯那只手抖了一下。

    他憋了好几秒。

    最后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看了眼刘若传,那意思是,你给他说的?

    刘若传当做没看见喝着自己的茶。

    然后他又看向李东。

    这小子今天这一句“需要一个定海神针”,倒是挺会说话。

    不过田钢这边也不能答得太顺。

    他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

    “可是……”

    “小子,你也知道,我那一摊子事也不少。”

    “我时间真不一定挪得开。”

    李东赶忙跟上一句。

    “老师不用,您不用花太多时间。”

    “您只要在那个组里挂个名。”

    “您就坐那儿,大家心里就有底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

    心里头偷偷骂了一句。

    “田老师,明明想进,直说不行,还得我来哄你。”

    田钢装作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点了点头。

    “嗯。”

    “行吧。”

    “那我就进去帮你管管人。”

    “不过你放心。”

    “要是真出了成果。”

    “没我出力的,你别给我挂名字。”

    这一句话,李东听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

    田钢这种级别的人,挂他名字的论文已经很多了。

    大部分都不是他主写的,是论文沾他的光。

    所以挂不挂名字,对田钢来说,本来就不重要。

    而对李东来说,挂不挂田钢的名字,更不重要。

    如果他这一边真的能把朗兰兹纲领封顶……

    那名字是次要的。

    到时候燕大这一座庙是真的能跟普林斯顿那边碰一碰的。

    他望着窗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一天。

    几十年后燕大数院的小院里,会不会也立一栋小楼。

    门楣上有人题三个字。

    李东摇了摇头,把这一段念头甩开了。

    他朝田钢点了点头。

    “田老师,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我先走了,我还有点事。”

    田钢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李东出了休息室,又拐到化院那一头。

    张丽芳老太太今天没有课。

    她在自己办公室里头,坐在那一张椅子上看《无机 化学进阶》的修订稿。

    李东推门进去,朝老太太鞠了一下。

    “张老师。”

    “给您报个告。”

    他把自己这一段时间在吴开教授那个项目组的进展,简简单单跟老太太过了一遍。

    他没提“路走错了”那一段。

    也没提自己昨天去了一趟清华院。

    他只是说,吴老师那边给他放了几天,让他自己鼓捣一下。

    他自己有了一点想法,今天上午跑了一组数据,对得上。

    毕竟人家把他介绍进吴开组,自己得有个回应。

    张丽芳老太太靠在椅子上听完,对李东说道。

    “好好干。”

    “等你的好消息。”

    李东出了张丽芳办公室,外头的太阳都要落山了。

    今天这一天,他出门是上午,回去已经是傍晚了。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朝着寝室那一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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