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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一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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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的两种观点碰在一起,会议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谁都说服不了谁。

    有人翻来覆去地听录音,有人拿着歌词逐字逐句地抠。

    有人闷头抽烟不说话。

    程处长一直安安静静翻着稿子,听大家争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咱们现在可不可以分开两件事来看。”

    “第一,亚运会的主题是亚洲团结,不代表我们不能有自己民族的表达。”

    “团结,是我们站稳脚跟之后,对外伸出的善意。”

    “而民族的根,是我们能够站在这里的底气,二者不冲突。”

    “第二,周卿云这个作者,不是新人。”

    “《错位时空》、《强军战歌》经过这么多年检验。”

    “他拿捏分寸的本事,我们都清楚,不会跑偏。”

    领导坐在主位,一直没插话。

    指尖反复摩挲着打印出来的歌词,心里也在权衡。

    他当初让小程亲自去上海登门相邀,看中的就是周卿云文字里的筋骨。

    可风险,他也明白。

    开幕式万众瞩目,一点点疏漏,都会被无限放大。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最后也没有当场拍板定稿,但也没有直接驳回。

    程处长安排人,先把词曲小样上报给更高一层的领导审阅。

    同时给周卿云打一通长途电话。

    把会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原原本本转述给他。

    “周先生,实话跟你说,你的歌在会上吵得很厉害。”

    “一部分同志很喜欢这首曲子的厚度。”

    “一部分同志担心,词句里写旧日伤痕,放在国际赛事开幕式上,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希望你酌情修改。”

    “我们不强迫你改,只是把两边的想法都带给你,让你好好想一想。”

    周卿云握着听筒,安静听完,没有急着辩解。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从容。

    “程处长,多谢您坦诚相告。”

    “我明白大家求稳的心思,这份谨慎,一点没错。”

    程处长听见他这句话,稍稍松了口气,以为他会顺势答应调整词句。

    可周卿云接着往下说,语气笃定,却不咄咄逼人。

    “只是有一点,我想跟您和组委会的各位领导说清楚。”

    “写碎冰,不是贩卖苦难。”

    “龙鳞碎裂,是说我们走过坎坷,但是龙骨不曾断。”

    “后面紧跟着,是龙吟青云,少年启程,巨龙苏醒。”

    “整首歌的落脚点,从来不是沉在伤痛里,是从苦难里站起来,往前走。”

    “《亚洲雄风》是我们望向亚洲四方的拥抱。”

    “《天地龙鳞》是我们回头看清来路,再挺起脊梁去赴这场相逢。”

    “没有来路的厚重,后面的昂扬,就是无根的空话。”

    “这首歌写的,就是我们新中国站稳的底气。”

    “当然,组委会有最终决定权。”

    “如果最后经过层层审定,还是觉得不合适。”

    “我完全理解,不会有半句怨言。”

    “曲子我可以收回来,重新再写一首轻快的、适合盛会氛围的歌。”

    “但如果保留这一版,我希望,核心的立意和这几句词,能留下来。”

    “这是这首歌的骨头,拿掉了,它就不是它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程处长轻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欣赏。

    “周先生,你的意思,我记下了。”

    “我会把你这番话,一并附在材料里往上送。我们等上面的批复。”

    “你也别太焦虑,安心等消息就好。”

    挂掉电话,周卿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走到院子里,靠着梧桐树干站了一会儿。

    歌曲能不能登上开幕式,他没有十足把握。

    他是重生者,清楚这首《天地龙鳞》在后世的分量。

    可这个时代不一样。

    1990年的北京亚运会,举国瞩目。

    每一个环节,都慎之又慎。

    稳妥,是所有人第一优先级的选择。

    风险摆在明面上。

    在首都,稿子最终还是送上去了,争论还在北京的各个会议室里继续发酵。

    有人怕它沉重,有人惜它风骨。

    而周卿云这边,一边静静等待组委会的消息。

    一边心里还记着另外一桩日程。

    八月底,荷兰雨果奖颁奖典礼,日子一天天近了。

    如果这首《天地龙鳞》能够顺利过审、登上开幕式。

    那将是他留给这场亚运会独一份的印记。

    若是不行,他也坦然。

    至少,他认认真真,把心里那条苏醒的巨龙,写进了旋律里。

    能不能唱响在万众瞩目的开幕式舞台,就交给时间,交给审定的人们。

    等待的日子里,他照常过日子。

    只是没想到,北京的批复,来得比周卿云预想的要快。

    八月头上的一个下午,天还是那样毒。

    蝉鸣一层压着一层,庐山村小院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周卿云刚从书桌前起身,准备去井边打桶凉水浇浇院子里的地。

    院门外的汽车声就响了。

    小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他手里捏着一封电报和一沓盖着红章的文件。

    “周总,北京那边来电了。”

    周卿云接过电报,站在梧桐树荫里,一行一行往下看。

    电报上字不多,是老式的电报体,一行一断句。

    “《天地龙鳞》原版词曲准予采用,一字不改。九月开幕式青年合唱环节使用。后续排练对接另行通知。程。”

    周卿云把这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成了!”

    小秦压不住激动。

    “程处长电话里跟我说,领导圈阅的时候批了四个字……此歌有骨。”

    “力主保留全部原文原曲,不动核心词句。”

    “只要求后续编曲贴合开幕式交响乐团、合唱团的编排,适配现场氛围。”

    周卿云笑了笑,把电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此歌有骨。”

    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胜过无数褒奖。

    不过话说回来,这首歌到底能不能上,他之前也没有十足把握。

    层层审批,众口难调。

    但凡上面求稳,这首带着厚重沧桑感的歌,随时会被换下。

    他赌的,是这个时代的度量。

    愿意接纳这样一首回望风雨、昂首向前的歌。

    现在,他赌赢了。

    小秦又把一沓正式公函递过来。

    周卿云一页页翻看,目光停在函件后半段。

    寥寥数行文字,让他指尖微微收紧。

    “另,经组委会文艺部、广电部共同提名,报国家体委批准。”

    “特邀周卿云同志作为文化界代表,参与第十一届亚运会‘亚运之光’火炬传递。”

    “传递路段安排在上海,具体时间、路线、配套安排后续专人通知。”

    火炬手。

    自己要当火炬手了!

    这是组委会认认真真走完流程,正式向他发出邀约。

    1990这场亚运圣火,自西藏念青唐古拉峰下采集。

    分四路从中国最西、最南、最东、最北四个点开始传递,途经30个省区市,行程18万多公里,参与人数达1.7亿。

    最后汇聚北京,迎接开幕。

    千千万普通人,一棒接一棒,托举起这一束属于整个国家的火光。

    而他周卿云,也要成为这接力人群里的一员。

    “周总?”

    小秦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声。

    “没事。”

    周卿云回过神,收好文件,抬眼看向小秦。

    “回电报,告诉程处长,火炬传递的邀约,我应下。”

    “好嘞!”

    小秦应声去发电报。

    当天傍晚,程处长的长途电话打了过来。

    线路滋滋带着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听见办公室翻纸的动静。

    程处长的声音满是松快的笑意,不再是上次争论时的审慎。

    “周先生,恭喜你。上面拍板,原词原曲,全部保留,一字不改。”

    “我们文艺组所有人,这下都松了口气。”

    “该我谢谢组委会愿意包容这首歌的分量。”

    “说实话,会上不少同志捏着一把汗。”

    “最后还是领导拍板,盛会既要向外展示和气繁荣,也要有属于我们民族自己的底气。”

    程处长笑道。

    “现在编曲组已经开工,交响乐谱子正在整理。”

    “中央音乐学院的青年合唱团已经开始集中排练这首曲子。”

    “说起来,那帮孩子练这首歌练得都有些入魔了。”

    “哦?”

    “真的入魔。”

    程处长的笑声清晰透过听筒。

    “有小姑娘练到副歌直接红了眼眶。”

    “带队老师一开始还担心状态,后来一想,一首歌能唱到人心里面去,这才是最好的效果。”

    “还有个男生,练完了不肯走,蹲在排练厅门口反复听小样。”

    周卿云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麻烦程处长替我谢谢这群孩子。是他们,把这首歌唱给全亚洲、全世界听。”

    “你放心,开幕式那天,这一段,会是全场的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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