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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重新只剩下季淑芬和老爷子两个人。她慢慢抽了抽手腕，老人扣着她的手指松了一瞬。
随即又轻轻收紧，像是怕她走掉。
季淑芬就这么坐着，坐在昏黄台灯底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着白天到夜里所有的对话。
她想起周卿云白天平静却坚定的那句。
生意和亲情不能混在一起。
想起儿子起早贪黑为了一家子努力。
一点点把白石酒、方便面的牌子做起来。
那些经销权，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签合同、压保证金，用无数规矩撑起来的产业。
那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连陈念薇都没有给她自己的家族在这方面谋利益。
她也想起年少的时候，被家里逼着嫁人的绝望。
她那天夜里翻后窗逃了。
在陌生的地方颠沛流离，吃过的苦、受的白眼，只有自己知道。
当年季家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她一辈子。
如今家族没落，又想用她这一层母女、父女的牵绊。
绑上她的儿子。
老爷子一句道歉，看起来是和解。
可这和解的背后，是沉甸甸的索取。
他等她回来，不是想弥补当年亏欠她的半生。
是看准了她心软，看准了周卿云在乎她。
拿自己最后的性命，做一场豪赌。
季淑芬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可以原谅父亲当年的固执。
可以放下几十年积攒的委屈，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这是她作为女儿的情分。
但是这份情分，不该变成绑架儿子的枷锁。
原谅是原谅，帮忙是帮忙，两码事。
季家想要经销权、想要广场铺位、想要供货协议，不是不行。
就按照周卿云定下的规矩。
准备资质、拿出资金、拿出仓储和销售团队的方案。
和全国各地其他代理商一样参与审核。
凭本事拿到，她替他们高兴。
资质不够、履约能力跟不上，那谁都没办法。
她不能去逼周卿云破例。
一旦她开口，就是拿儿子辛苦打拼的根基。
去成全季家几代人守招牌的执念。
今天她心软帮了，将来季家生意做亏了。
会怪周卿云给的份额不好。
生意做好了，只会觉得是靠着亲情拿到的便利。
不会记着周卿云的底线和难处。
到最后，母子之间，反倒生出隔阂。
她这辈子已经被季家的人情、规矩困住大半辈子。
她不能再把自己的儿子，拖进这团理不清的纠葛里面。
想通这一层，压在心头千斤重的石头，忽然轻了不少。
愧疚还在，心疼还在。
但是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了。
她微微俯身，凑近病床，声音很轻，只有老爷子能听见。
“爹，我想好了。”
老爷子原本闭着的眼，费力掀开一条缝隙。
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期盼。
“你的心愿，我听见了，我也懂你想保住季家的心思。”
季淑芬的声音平稳，没有颤抖。
“可卿云定下的生意规矩，我不能去破。”
“我不会去劝他给季家开后门、走特例。”
老人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氧泵的声响跟着乱了几分，手指用力攥紧她的手腕。
季淑芬没有躲开，继续慢慢说下去。
“但是，我答应你一件事。”
“我会跟卿云提一句，让季家可以正常提交材料，走统一的招商审核。”
“别的代理商能走的路子，季家一样能走。”
“资质够、方案合格，合同该签就签，公平合作。”
“要是达不到标准，那谁也没办法。”
“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爹，我是你女儿，我愿意尽女儿的本分陪你、守你，送你走。”
“可卿云有他的路，他的生意，不能拿亲情去换。”
“当年你拿家族前程逼我嫁人，我逃了。”
“现在，我不能再拿他的事业，去填季家的窟窿。”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
原谅，她给。
无底线的捆绑，她不给。
老爷子定定看着她，眼底那点期盼一点点暗下去。
他听懂了。
他赌的是季淑芬的愧疚，赌她会逼着周卿云让步。
可到最后，这个他当年没能拿捏住的女儿。
这一回，他还是没拿捏住，她依旧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他的手，慢慢、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
那只枯瘦的手垂落在床单上，指头还微微蜷着。
像是松手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得比刚才还慢。
氧气管里嘶嘶地响着，人还在。
可那股攥着劲儿不放的精气神，散了。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台灯的光落在季淑芬脸上。
没有委屈，没有挣扎，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伸手把老爷子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给他掖了掖被角，又拿棉签蘸了水。
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润了润。
门外，周卿云一直站在廊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里面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晚风拂过，周卿云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上前打扰。
母亲终于自己跨过了这道最难的坎。
母亲这辈子，把能给的都给他了。
把不能给的也硬挤出来给他了。
她没靠过季家一分一毫，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如今轮到他了，他得替她撑住。
这一夜还很长，老爷子依旧吊着那口气，不肯闭眼。
只是那攥着筹码的手，已经放了下来。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可最难的抉择，季淑芬已经做完了。
后半夜，周卿云进去换母亲歇息。
季淑芬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
“卿云。”
“嗯？”
“妈做得对不对？”
周卿云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是红的，可目光是定的。
“对。”
他说。
“妈，你做得对。”
季淑芬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扶着墙慢慢走回厢房去了。
她走得很慢，可脊背是直的。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没有被父亲所挟持。
这季家，兴盛衰败，那都是季家人该操心的事情。
而不是她这个，如果不是靠儿子。
连大门都迈不进来的人该操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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