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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朝堂顿时又炸了锅。前一日，左都御史陈瑛还在朝会上慷慨激昂地弹劾林川。
满口朝纲法度，句句社稷安危，那架势仿佛都察院上下都已站在他身后要与应国公决一死战。
可谁能想到才过了一日，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左副都御史，竟先跳出来弹劾自家上官！
都察院自己先打起来了？
更让众人觉得滑稽的是，陈瑛昨日弹劾林川时打的可是都察院长官的旗号。
他身为左都御史亲自上疏，本就带着几分代表都察院高层立场的意志。
可如今倒好，都察院里分量仅次于他的几位高官竟直接与他划清了界限。
这下谁还敢说陈瑛的弹劾，代表都察院上下的共同意见？
非但不能这么说，恐怕连都察院高层究竟站在哪边，都得重新掂量。
原本陈瑛还想借都察院的权势压制林川，结果刚一出招自己的后院便先起了火。
这感觉简直像是一个将军正准备领兵出征，刚拔出刀，身后的副将便先跑去告他谋反。
别说打仗了，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帅印都是个问题。
陈瑛得知外头的议论气得几乎吐血，心里又惊又怒。
可他很快发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耿清与戴德彝的弹章，不过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六科给事中那边也动了，一道接着一道弹章送进宫中。
内容各有不同，可弹劾的对象全是陈瑛！
有人劾他挟私搏击，将弹劾百官的权柄，当作打击政敌的私器。
有人劾他罗织罪名，箝制士大夫。
更有人直接指出，陈瑛这些年来惯常依据个人好恶决定是否弹劾官员。
凡是不肯依附不愿逢迎他的，便命下属搜罗细枝末节借风闻之名上奏构罪，动辄扣上“怨望朝廷”“怀有二心”这等大帽子，
又唆使下属御史构罪，下狱拷掠，人犯未及送法司，竟毙于狱中。
还有言官上疏翻出陈瑛当年清算建文旧臣的旧事。
说其当年清算建文旧臣本是奉陛下旨意，如今靖难已定海内渐安，陈瑛却依旧嗜杀，借纠察百官之名，威吓朝臣给自己树立私威。
这些罪名杀伤力极大，潜台词只有一句：陈瑛把皇帝的生杀之权，变成了他自个儿的私威。
朱棣为人论杀伐果断，不反对用重典，甚至在某些时候还颇为倚重陈瑛这种敢下狠手的酷吏。
但朱棣绝不许臣下私自用刑杀人窃取司法之权。
皇帝要杀人那得是皇帝下旨，法司奉旨办案依法处置，不是左都御史在自己衙门里随便把人拷死，想杀谁便杀谁。
更不是让你将弹劾之权，变成了个人排除异己威吓百官的手段。
这正是林川的高明之处，先冷处理不亲自出面下场，让底下的人先动手，让朱棣意识到陈瑛这把刀已经不好用了！
一个沉迷于罗织罪名滥用刑狱的言官之首，甚至还敢借着东宫的势公然向皇帝倚重多年的重臣发难。
这种人继续留着还有什么用？
更何况一把刀若只是锋利倒也罢了，可若这把刀开始自己挑选要砍的人，甚至还想借着杀人来要挟主人……
那可就危险了，皇帝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履。
林川心里清楚，想收拾陈瑛最好的办法先夺掉他在朱棣心中的价值！
这个办法适用于对付所有朝中重臣、皇帝亲信，包括林川自己。
一个在皇帝心中没有价值的臣子，跟丧家之犬没区别，还不任人拿捏？
言官御史们弹劾的这些罪名，一旦坐实陈瑛可就麻烦了。
这一切，陈瑛起初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突然被满朝言官围攻了！
更离谱的是，带头围攻自己的竟然还有都察院的人！
过去这些年，向来都是陈瑛指使御史弹劾别人。
如今倒好，那些熟悉的手段竟然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陈瑛一时间又气又怒：
“反了！”
“简直反了！”
都察院签押房内，陈瑛将一份刚送来的弹章抄件狠狠拍在桌上。
“耿清、戴德彝，王相！还有六科那帮混账，竟敢如此构陷本宪！”
旁边几名心腹御史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毕竟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便是他们也看出有些不妙了。
起初陈瑛弹劾林川时，他们还觉得这是件大好事。
应国公若真失势，他们这些跟着陈都宪的人少不得也能分些好处，往上提一提。
可如今林川本人带薪休假在家稳稳坐着，反倒是陈瑛被弹章追着打！
更要命的是这些弹劾的罪名可都不是什么小事。
滥刑杀人，擅兴大狱，伪造供词！
这些罪名若真被查实，谁还敢保证陈瑛一定能全身而退？
万一朝廷顺着往下追查，那些昔日替陈瑛办事的人恐怕也得跟着遭殃。
几名御史越想越心惊。
陈瑛已经顾不上这些，一面命人整理奏疏反劾耿清、戴德彝等人结党构陷，一面又亲自提笔上书替自己辩解。
说什么自己历年来查办案件皆是奉公行事。
又说都察院下属心怀私怨故意捏造罪名。
还说六科给事中之所以群起弹劾是受人唆使，意图阻挠朝廷查办林川。
总之能辩的都辩，能反击的都反击。
可越是如此，陈瑛便越显得慌乱。
前一日他还在朝堂上慷慨激昂，满口朝纲法度，如今却忙着跟一群言官互相弹劾。
原本陈瑛想将矛头对准林川，结果事情闹到最后反倒成了都察院与六科言官之间的一场大混战。
近几日的早朝场面简直比菜市口还热闹。
至少菜市口的人吵架，还能让旁人听明白究竟是谁踩了谁的脚。
朝堂上这群言官吵起来是一个比一个引经据典。
骂人之前先搬祖制，骂到一半再谈国法，骂到最后往往还得补上一句“臣忧社稷”。
不知道的还以为人人都是为国操劳、忧心如焚的忠臣。
实际上私底下恨不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
朝中闹得沸沸扬扬，最悠闲的人反倒是林川，带薪休假在府中钓鱼喝茶，连一句公开表态都没有。
这便叫坐稳钓鱼台。
手里的鱼竿已经放下去了，至于鱼儿究竟什么时候咬钩，那便只需耐心等着。
陈瑛这条老鱼不但咬了钩，还自己拼命扑腾，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上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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