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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谢贵归顺燕藩之后,第一次登门。按理说,这位谢都司如今该是满肚子憋屈才对。
毕竟先前是朝廷命官,是围王府的主力之一,结果错付了林川,在承运殿里被一波连消带打,兵权没了,人也归了顺。
换成谁,心里都得堵得慌。
林川本以为,老谢今日来,少不了要摆几分臭脸,吐几句怨气,说不定一开口便是“你把我坑得好苦”之类的话。
结果人一进门,林川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谢贵迈步进来,脸上半点别扭都没有。
那架势,不像来兴师问罪,倒像来串门喝茶。
一进屋,他先扫了一眼桌上茶壶,随口便道:“可有热茶?这一路走来,口都干了。”
这话自然得像从前在布政司和都司之间串门一样。
林川看着他,心里也不由失笑。
好嘛,这位是真想开了。
下人很快奉上新茶。
茶汤入盏,热气袅袅升起,在窗边散开。
谢贵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先抿了一口,眉头舒开几分,像是总算活过来了。
林川看着他,笑道:“谢都司整日坐镇都司衙门,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布政司闲逛?”
谢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叹一声,语气懒散:“整日困在都司大院,无事可做,再闲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倒没有多少怨毒。
归顺之后的谢贵,处境着实尴尬。
他手握北平七卫近四万兵马多年,根基深厚,朱棣纵然收降此人,也不可能全然信任。
谢贵看得通透,索性主动上交所有兵权,不做半分贪恋。
朱棣顺水推舟,拆分北平卫所兵权,交由丘福、张玉、朱能一众嫡系武将分管,牢牢掌控城防与边军。
偌大北平都司,谢贵空有都指挥使的名头,手下无兵无将,只剩一座空衙门,日日赋闲度日。
林川心知他的难处,缓声劝慰:“乱世变局,明哲保身方为上策,你征战半生,年过六旬,早已劳苦功高,暂且清闲几日,权当提前休养,沙场杀伐之事,交给后辈年轻人便是。”
谢贵听了,摇摇头,苦笑两声:“兵权这东西,某倒真不怎么贪,打了一辈子仗,刀口舔血,今天活着,明天未必还能睁眼,若能早些解甲归田,回去种两亩地,守着老婆孩子安生过日子,我求之不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原想着熬完这两年便能歇口气,谁知道朝堂翻脸,削藩四起,一脚就把老夫踹进这摊浑水里,险些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谢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心头那股后怕。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林川,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有一事,某始终想不通,今日闲来无事,便想问个明白,你究竟是何时暗中投靠燕王殿下的?”
这问题,算是压在他心头许久了。
面对这问话,林川神色坦然,没有遮掩:“太祖高皇帝被奸臣谋害的内情,是某暗中查证所得,当初调任北平布政使时,某便已看清朝局乱象,北上赴任,本就是心向燕藩,专程前来辅佐殿下。”
话音落下。
谢贵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咂了咂嘴,满脸复杂地感慨道:“你们读书人……心眼子是真多,弯弯绕绕,一层套一层。”
“你若早与我透个底,我何至于数月如一日,日日紧盯燕王府,处处设防,白忙这一大圈。”
这话说得半真半怨,更多还是无奈。
林川闻言,倒是笑了:“也不算白费功夫,你镇守北平,监察藩邸数月,对殿下起居习性、王府布局、心腹班底,皆了然于心,这些旁人不知的细节,皆是无价之用,来日殿下扫清奸党,匡复皇统,登临大位,这份阅历,便是你的立身资本。”
谢贵细细琢磨一番,瞬间豁然开朗。
古来帝王近臣,往往都是最早追随、熟知君上之人。
自己虽然不是最早投过去的,但到底从头到尾看着燕王蛰伏蓄势,这份经历,旁人还真比不了。
想通这一层,谢贵脸上的郁气便散了几分,冲林川郑重拱手:“当日承运殿内,多谢你出言求情,留我一条性命,这份恩情,某记在心里。”
林川摆摆手,笑意随和。“你我同僚一场,先前相处也算和睦。”
“再说了,你还说过要设宴请我吃酒,我若眼睁睁看你人头落地,那顿酒岂不是也没了着落?”
谢贵摇头苦笑,无奈感慨:“你们这群读书人心思缜密,算计周全,就我这老匹夫,脑子简单,被人蒙在鼓里还不自知。”
“别说是你,就连张信那厮,也藏得深。”
说到这里,谢贵脸上又是一阵牙痒。
他口中的张信不是先前被林川整死的那个状元张信,而是正三品北平都指挥佥事。
此人是谢贵的副手,平日里在都司衙门中,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张口朝廷规制,闭口圣恩浩荡,逢人便说,自己食君之禄,必要忠君之事,谁敢有二心,便是乱臣贼子!
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谢贵当初还真信了。
结果到了燕王起兵那日,谢贵才知道,张信这厮早就暗中投了燕王,潜伏在都司里充当内应。
谢贵现在回想起来,仍觉憋屈。
这就像你以为身边站着个最稳的,结果一回头,发现对方早把门从里头给你开了。
那滋味,着实不美。
林川见他提起张信,便解释道:“张信本就是殿下旧部,常年追随北伐,袍泽情谊根深蒂固,生死都过来了,宗藩旧部,又岂会真心臣服矫诏伪朝?”
谢贵缓缓点头,深以为然:“这倒也是,北平七卫之中,半数武官都曾跟随燕王征战漠北,讨伐北元,如今殿下奉天靖难,正本溯源,旧部纷纷归附,也是情理之中。”
言语间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唏嘘。
燕王在北平军中根基极深、威望滔天,他二十岁便就藩北平,节制边军,数次亲自率军北征漠北,屡立战功,常年坐镇北疆戍边。
更何况燕王身为中山王徐达的女婿,天然承袭了徐达遗留的军中旧部与军政底蕴。
一众淮西旧将、北疆宿将多感念徐达旧恩,纷纷心向燕王,军中大半将领皆与燕王渊源深厚、暗通声气。
这或许也是建文朝廷忌惮燕王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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