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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堡的雨和南城不一样。南城的雨是细的，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痒痒的。海德堡的雨是大的，急的，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像有人在头顶倒水。林晚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大得连对面的楼都看不清，灰蒙蒙的一片，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想起第一次来德国，程薇的母亲葬在海德堡，她来替她扫墓。那时候也是雨，但不是这样大的雨，是细的，密的，和南城一样。安娜今天出院。她用了六个月的药，各项指标恢复正常。贝格教授早上查房的时候，把化验单递给她，说了一句德语，林晚听不懂。安娜接过化验单，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封等了很久的信。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林女士，我好了。”
林晚转过身。安娜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红色的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形状像一朵花。她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布包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红十字。她看着林晚，笑了。
“我女儿在楼下等我。她开车来接我。她说，要带我去吃饭，吃中餐。她说，您的中餐很好吃。”
林晚的喉咙发紧。“您回去以后，记得按时吃药。不要停药。不要减量。不舒服，随时给贝格教授打电话。”
安娜点头。“我记得。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她伸出双臂，轻轻抱了林晚一下。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手，但她的拥抱很有力，像要把林晚揉进骨头里。她松开手，提起布包，走出了病房。林晚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的身影消失了。
雨还在下。贝格教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房，又看了一眼林晚。
“安娜走了？”
林晚点头。“走了。她女儿来接她。”
贝格教授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她是最早入组的病人，也是第一个出院的。她的数据很好。血红蛋白恢复正常，铁蛋白显著下降，生活质量明显改善。她说，她要写信给您。她不知道您的地址，让我转交。”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文件。“第一个出院，不是最后一个。后面还有九十九个。”
贝格教授点头。“九十九个，一个都不会少。”
林晚接过那沓文件，翻开。一份一份的病人档案，一份一份的化验单，一份一份的治疗记录。那些数字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趋势。血红蛋白在涨，铁蛋白在跌，病人在好。那些药，在德国人的血管里流着，和在中国人、菲律宾人、印尼人、越南人身上流的一样。血是一样的血，命是一样的命。
手机亮了。是江临川的消息：“安娜出院了？”
她回复：“出院了。她女儿接她回家。她说要吃中餐。”
江临川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看着窗外的雨。“快了。等雨停。”
她没有告诉他雨什么时候会停。她不知道。海德堡的雨和南城不一样，没有预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许明天就停，也许下个月，也许她离开的那天还在下。
中午，林晚在医院食堂吃饭。食堂不大，但很干净，白色的桌布，白色的盘子，白色的碗。她点了一份意面，酱汁是红色的，和月季一个颜色。她用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面的口感偏硬，盐放多了，但能咽下去。贝格教授端着一杯咖啡坐到她对面，手里没有食物。
“林女士，临床试验的数据，我会尽快整理成报告。提交给欧洲药品管理局后，审批流程大概还需要半年。您要有耐心。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那些病人等得起，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不在乎这半年。”
林晚放下叉子。“我在乎。他们可以不在乎，我不能。”
贝格教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您在乎，是因为您知道那些病人等了多久。您不在乎，是因为您知道他们还能等。您是一个矛盾的人。”
林晚看着他。“您不是吗？”
贝格教授愣了一下。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也是。”他站起来，端着咖啡走了。
林晚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弹钢琴。她想起了程薇，想起她在雅加达的公寓里写遗嘱的样子。她写了改，改了写。她怕自己走了以后，那些病人没人管。她不知道，她走了以后，那些病人还在等。她替她等了，她替她管了。安娜出院了，她替她等到了。
下午，林晚去了海德堡大学图书馆。贝格教授说那里有一本关于月季的书，是德国植物学家在十九世纪写的。书里有月季的插图，手绘的，彩色的，和真花一样。她找到那本书，翻开。插图是月季，红的，粉的，黄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细密，叶片上还有露珠。她想起母亲的那些花，想起它们从山脚烧到河边的样子。那些花，和这本一百多年前的书里的花，是一样的。花不会变，人变了。母亲不在了，程薇不在了，那些孩子还在。那些孩子会变。他们会从病人变成健康人，从孩子变成大人，从等药的人变成送药的人。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籍，想起那些孩子。安东尼奥在菲律宾，何塞在印尼，埃琳娜在越南，安娜在德国。他们不在一起，但他们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用着同一种药，看着同一个月亮。月亮是一样的，花是一样的，命是一样的。
晚上，林晚回到酒店。她在窗前站着，看那面的易北河。河水在黑夜里流着，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说“那些花，是种给你看的”。她看到了。那些花还在，那些病人还在，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还在。她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第四百零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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