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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已成炼狱。延津渡口外,黑潮压城。
城墙早已裂开。
女墙塌了大半,箭垛全碎,滚木烧成炭块,石缝里全是血泥。护城河被尸堆堵死,江水断在城外,河面浮着残甲断矛,往日奔流的水势也被硬生生截住,只余一层翻卷的墨色。
高空之上,魔禽盘旋。
城头之下,尸魔擂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整座内城都在震。
“补口子!快补口子!”
“东段又开了!”
“火油呢!”
“火油早没了!”
“那就推尸!堵上!”
几名秦军甲士刚冲上缺口,城下忽有黑影跃起。那头尸魔高过两丈,双爪一撕,连人带盾一并扯开。血雨洒下,后头士卒硬着头皮再填上去,只撑了两息,便又被撞散。
城楼上,王樾提刀而立。
这位秦军主将甲叶尽碎,肩头塌了一块,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他回头扫了一眼城内,只看见还在聚拢的残兵,也看见了更远处那面残破楚字大旗。
“项将军!”
他猛地喝了一声。
远处,项燕提着断枪转身。
“延津外城守不住了。”
王樾喘了口气,刀尖往前一指。
“内城归楚军。”
“秦军断后。”
项燕眼眶欲裂。
“王樾!”
王樾咧嘴一笑,牙缝都是血。
“喊个屁。”
“前头在邢阳,后头在延津,打了这一路,秦楚那点旧账也该放一放。”
他抬起刀,重重一顿。
“守不住外城,内城还得守。”
“守不住内城,渡口也得守。”
“今日谁退,谁就是给中州挖坟。”
项燕死死盯着他,手中断枪几乎捏裂。
王樾没再看他,只冲后方秦军厉喝。
“秦军听令!”
城头数百残兵齐齐抬头。
“随本将压前!”
“在!”
“给楚军抢半刻!”
“在!”
王樾翻身跃上残墙,迎着尸潮就冲。
“杀!”
“杀!”
“杀!”
城头瞬间炸开。
王樾一刀斩开两头尸魔,回身撞翻一头高阶魔物,整个人直接扑进缺口最深处。后头秦军跟着压上,硬生生用命把那道口子填满。尸魔扑来,刀落,矛碎,人倒,再有人顶上。那段城墙在这一刻竟真稳住了。
可稳住的时辰太短。
城外黑潮还在涌。
一头披着残甲的尸魔统领忽然踏着尸山跃上高墙,落地一瞬,双臂横扫,七八名秦卒被当场抽飞。王樾回身扑杀,连斩三刀,全落在那统领胸前。甲裂了,骨没断。
那尸魔抬手就抓。
王樾横刀一挡,整条右臂直接震开。
“将军!”
“别过来!”
王樾吐出一口血,左手抓刀,再扑。
“给老子顶住!”
他一刀捅进尸魔咽喉,刀还没拔出,那尸魔统领已发狂,双爪猛然合拢,自他胸腹一路撕上去。
血肉四裂。
王樾整个人当场裂开。
城头骤静一瞬。
下一刻,秦军全疯了。
“将军!”
“宰了它!”
“跟它拼了!”
可拼也拼不住。
王樾一死,外城最后一点气就散了。尸魔统领撞碎城垛,更多魔物翻涌而上,原本还在死撑的秦军阵线当场崩断。项燕狠狠闭眼,再睁开时,已只剩赤红。
“退内城!”
“楚军退内城!”
“伤兵先走!”
“旗不能倒!”
他提着断枪回身殿后,接连挑翻两头扑来的尸魔,左肩又挨了一爪,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进碎石里。几名亲卫扑上来死死架住他。
“将军,走!”
“走个屁!”
项燕怒吼。
“还没死绝!”
亲卫也红了眼。
“再不走,就真死绝了!”
项燕猛地一滞。
城门后,退进来的全是伤兵。
有楚军,有秦军,也有各国拼剩下的残卒。有人少了胳膊,有人腿上拖着断链,有人抱着死去的袍泽不肯撒手。城里哭喊不断,火头四起,满街都是倒塌的屋梁。
项燕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转身。
“关门!”
“封内城!”
“所有弓手上墙!”
“还能拿刀的,跟上!”
话才落,后巷里忽有急促脚步传来。
一个郑国偏将跌跌撞撞跑近。
“项将军,西坊守不住了!”
“那就堵!”
“堵不了,弟兄们都散了!”
“散了就给本将拉回来!”
那偏将抹了把脸,声音发颤。
“拉不回来了。”
“都说……都说再守就是陪葬。”
项燕盯住他。
“谁说的?”
偏将嘴唇动了动,没敢答。
项燕冷声开口。
“说。”
偏将低下头。
“陈国的人先起的头。”
“郑国也有人跟着闹。”
“都在传,外城都没了,内城守一夜也是死,城外魔军说过,只要开门献城,还能留……留一条活路。”
话音一落,四周亲卫全变了脸。
一名老楚卒当场破口大骂。
“活路?”
“魔族嘴里的活路也信?”
另一人抬脚就踹。
“怂成这德性,还配穿甲!”
偏将被踹翻,爬起来又喊。
“可真守不住了!”
“项将军,守不住就是守不住!”
“外头百万人,里头还剩多少?”
“再顶下去,全都得埋!”
项燕一步上前,揪住他衣领。
“听着。”
“延津一开,中州北口全烂。”
“今日不是哪一国的城。”
“是全人族的命。”
偏将被他拎得双脚离地,脸上却露出了一股近乎疯癫的狞色。
“命?”
“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大义!”
“项燕,别人肯陪死,郑国弟兄不陪!”
“陈国也不陪!”
“凭什么让几千人陪着一座烂城下葬!”
项燕五指一紧,直接把人掼在地上。
“拿下。”
两名亲卫上前,刚要按人,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甲叶声。
一队队私兵从街巷尽头涌出。
郑、陈两国旗号全在。
人数不多,杀气却重。
为首的陈将提着鬼头刀,面皮抽搐,眼里全是血丝。
“项燕,别逼人。”
另一名郑将也站了出来。
“外头死路一条,里头也没第二条路。”
“开城,献降,还能活一批。”
“再撑下去,谁都走不了。”
一名楚军亲卫怒道:
“放屁!”
陈将瞪眼。
“放屁?”
“王樾都死了,秦军都填干净了,还顶个什么!”
“今日不是拼骨头的时候,是该算命的时候!”
项燕望着面前这群人,胸口一阵阵发堵。
城外尸潮撞门。
城内同族拔刀。
他杀了一路魔,到头来,刀却要对着人族。
那名郑将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项将军。”
“开门吧。”
“外头魔帅已经应了,只诛主将,不屠全城。”
楚军众人齐齐色变。
项燕忽地笑了。
那笑极冷。
“魔的话,也敢当圣旨?”
郑将脸皮一抽。
“项燕!”
“项燕又怎样!”
“真当自己还能翻盘?”
“中州完了,神域完了,妖域也完了!”
“这局早烂透了!”
陈将猛地举刀。
“弟兄们,先杀项燕!”
“杀了他,开门!”
“开门!”
“开门!”
私兵一动,楚军亲卫当场迎上。
巷中瞬间乱成一团。
刀起,甲裂,人倒。
有人扑向项燕,有人护着他退。项燕本就重伤,此刻又被人潮一冲,胸口旧创直接崩开,鲜血顺着甲缝一路往下淌。那杆断枪只剩半截,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将军,走后巷!”
“不走。”
“将军!”
“不走!”
项燕抬起眼,望向已被火映红的天边,眼底只有一片灰烬。
“城丢了。”
“人也乱了。”
“走到哪儿,都一样。”
一名老亲卫红着眼嘶吼。
“还有楚军在!”
项燕喉间滚了滚,声音低下去。
“可中州不该败在人手里。”
说完,他提着断枪,缓缓转身,面向那群越逼越近的叛军。
郑将狞笑。
“还装什么!”
“项燕,到头了!”
陈将也抬起刀。
“跪下,还能留个全尸!”
项燕站在那里,忽然闭上了眼。
王樾死了。
外城没了。
内城也要没了。
他想起邢阳,想起瀛州,想起那一路死在半道上的人。到最后,竟连同族这一关都没撑过去。
刀风起。
叛将一步踏前。
鬼头刀高高扬起,直对项燕脖颈。
“死!”
也就在这同一刻。
城主府上空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浓云,忽然被一股狂暴气机生生撕开。
金红之光炸裂长空。
下一瞬,一团比烈日更盛的金红火焰轰然坠下,正正砸进叛军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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