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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萧瑟,霜露深重。楚骁就那样立在小院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从月上中天,到星河西沉,再到东方翻出鱼肚白。
整整一夜。
秋夜寒霜浸透骨血,露水打湿他的衣袍,发丝凝着微凉的潮气,他却像是浑然未觉。眼底只有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怕自己一旦离开,这一眼,便是此生永别。
天色一点点亮起,清晨的薄雾漫过山野,清冷安静。
吱呀——
简陋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瑶光端着一盆清水,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
她本是习惯性开门洗漱,可抬眼的瞬间,视线骤然撞进那道伫立在晨雾里的挺拔身影。
四目相对。
瑶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像是看见了最不真实的幻觉。
“楚骁?”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错愕席卷心神,她指尖一软,手中铜盆“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清水泼洒一地,打湿了门前青石板,也打湿了她单薄的鞋面。
她此刻布衣粗衫、满面清淡,早已没了半分当年金枝玉叶的模样。这般潦倒窘迫的自己,她从来不想,也不敢让如今万丈荣光、即将登临帝位的他看见。
慌乱之下,瑶光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仓促退回屋内,抬手就要关门。
可门扉尚未合拢,一道身影已然踏步上前。
楚骁抬手,轻轻抵住木门,顺势推门而入。
低矮简陋的小屋瞬间尽收眼底。
家徒四壁,空空荡荡。
没有桌椅陈设,没有锦绣被褥,没有半点值钱物件。墙角堆着几本破旧书卷,一方简陋土榻,一床薄得透光的旧被,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堂堂大乾公主,曾经居于深宫、锦衣玉食、珠玉缠身,如今竟活得如此清贫、如此简陋。
他望着侧身而立、刻意避开他目光的瑶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不等见我一面,就要不辞而别?”
瑶光背脊微僵,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她只是垂着眼,安静走上前,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仅有的几件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只破旧的布包里。动作从容平稳,看不出半点情绪,仿佛早已决意离开,再无牵挂。
收拾妥当,她拎着布包,抬步便要出门。
身前身影一挡。
楚骁稳稳站在门前,寸步不让,牢牢堵住她唯一的去路。
瑶光抬眸,终于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不辞而别。”
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早前便和王妃说过,不算悄无声息。”
她微微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委屈,终究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再说,之前我居于楚州军营许久,也没见你特意来找过我。如今我要走了,你又何必特意赶来拦我?”
一句话,堵得楚骁心口发涩。
他喉结滚动:“当初父王重伤垂危,苏震一众兄弟惨死沙场,战事连绵,我心绪大乱……”
他抬眼,死死看着她,满是愧疚:“可....你过得这么....苦。过得....这么难,为什么不告诉我?”
瑶光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淡然,淡得近乎苍凉。
“天下苍生,千万百姓,乱世之后哪一个不苦?他们能熬,我为什么不能熬?”
“大乾早已覆灭,王朝不在,我瑶光早已不是公主,哪里还有什么特权可言?寻常百姓过得,我便也过得。”
她说完,微微侧身,对着他认认真真施了一礼。
“民女拜见陛下。”
一句民女,一句陛下,生生划开二人所有距离。
“陛下即将登基,百事繁忙。又何必来此处寻我,何必连我这最后一点体面,也要撕碎?”
“还请陛下让开,容民女离去。”
礼毕,她抬步便要从他身侧挤过。
下一瞬,手腕骤然被人牢牢攥住。
力道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惶恐与不舍。
楚骁声音沉沉,笃定至极:“我今日在这里,你哪里也去不了。”
这一句话,太过熟悉。
刹那间,时光仿佛骤然回溯。
多年前,她被迫远嫁东瀛,他也是这样拦在她身前,也是这般语气,坚定地告诉她,哪里也去不了。
一瞬梦回往昔,万般委屈顷刻翻涌。
瑶光眼眶骤然一红,积压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她侧过头,凄然一笑,眼底尽数是苦涩与无奈。
“陛下此刻拦我,是以什么身份?”
“是昔日故友,还是当世帝王?”
“若是帝王,陛下要当场给民女下旨留人吗?强留一介寻常女子,于陛下盛名、于新朝威仪,恐怕不是好事。”
楚骁心口一痛,望着她含泪的眉眼,哑声追问:“在你心里,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瑶光抬眸,第一次这般直直望进他眼底,含泪反问。
“朋友?”
“若只是朋友,我半生渴望自由、渴望走出深宫,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你该祝我顺遂远行。又何必强人所难?!”
字字有理,字字克制,却字字诛心。
楚骁望着她泛红的眼眸,心绪翻涌,再也克制不住,字字滚烫,脱口而出。
“不是朋友。”
“更不是君臣。”
他目光凝着她,深情坦荡,再无半分遮掩。
“是我爱的人。”
短短五字,落地惊雷。
瑶光浑身狠狠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都骤然停滞。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骁望着她错愕落泪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悔,声音轻轻发颤。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恨我覆灭大乾,恨你皇兄因乱世落幕。可你知道的,我从来无心争夺天下,我从一开始所求,只是守护身边之人。走到现在,实属非我所愿!”
“可你为我做的一切,我这辈子一刻都没忘。”
“当初为替我解围,你甘愿远嫁东瀛,舍弃一生幸福;我在浙州与东瀛交战,你不惜假传圣旨,为我稳住后方;我内伤难治,你不惜放弃公主身份、自残身体,与你皇兄彻底决裂,只为救我一命。”
“一桩桩,一件件,你或许看淡、或许遗忘,可我楚骁,永远不会忘记。”
他收紧指尖力道,目光恳切,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
“瑶光,留下来,好不好?”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堂规制、民生政务,我尚有太多不懂。你自幼长于深宫,对中州帝都各大世家了如指掌。”
“我需要自己人帮我,留下来吧。”
这一刻,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彻底崩塌。
瑶光再也撑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
“你取代了大乾,你亲手终结了我皇兄的江山与性命……我本该恨你、怨你、憎你一辈子的……”
“可我为什么,偏偏半点都恨不起来……为什么……”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肝肠寸断。
爱恨纠缠,家国两难,情根深种,身不由己。
这是她隐忍数年、独自背负了数年的苦楚与挣扎。
楚骁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模样,心口剧痛难忍,再也克制不住,大步上前,伸手狠狠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用力、很紧,仿佛要将她这些年所有的孤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遗憾,尽数拥入怀中,尽数替她抚平。
怀里的人浑身颤抖,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楚骁心心中积压数年的隐忍与克制,在此刻彻底瓦解。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心里,从来都有你,从来没放下过。”
“只是我碍于立场,一直在刻意回避这段感情。”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可方才看着你收拾行囊,执意要走,我才彻底慌了。我真的好怕,怕你这一走,便是天涯陌路,此生再也不见。”
“我记得的,我都记得。你之前给我说,困于深宫一世,最想亲眼看看世间万里山河,看遍九州风月。”
“等新朝安稳、四海太平,等朝堂诸事落定,我陪你走出中州,陪你遍历山河。”
瑶光僵在他怀中,积攒数年的委屈、思念与爱意彻底崩塌,所有的倔强疏离尽数褪去。
她轻轻仰头,又深深将脸埋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褪去所有体面与逞强,伸出纤细的手臂,用力、紧紧地回抱住他,像是抱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与执念。
晨光透过破旧窗棂,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温柔又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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