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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同船护航的份上，我今日可以不动手。」西伦站起身。
「不过和解，免谈。」
凯幽的表情越发难看。
沉默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彻底放弃了争辩。
「也罢。」
「既然你不肯相信，我说再多也没有用。」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西伦重新倒了一杯。
「至少这二十多日还要同行，方才费南说得不错，灰礁海域凶险，商船上的货物又十分贵重。
你我若先起内斗，只会让海盗与海兽得利。」
说话间，凯幽脸上的紧绷渐渐散去。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向西伦示意。
「旧事暂且不提，无论以後如何，今日先以茶代酒，预祝这次航行顺利。」
西伦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碰杯。
凯幽也不尴尬，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後放下杯子，主动伸出右手。
「至少在航行期间，你我还是同伴。」
他的掌心宽厚，指节处生有薄茧。
袖口之下，淡黄色神力已经被压缩成一缕细丝，悄然缠绕在五指骨骼之间。
土系神力厚重、迟滞。
只要双方手掌相触，凯幽便能借握手的机会，将一丝神力侵入西伦经络。
他并不打算真正重伤对方。
只想略作试探，顺便让西伦明白，同为四阶，自己并不是任由拿捏的软柿子。
若西伦无法及时发现，那缕土系神力便会沉入手臂，短时间内令血肉变得僵硬。
届时，主动权便会重新回到他手中。
西伦低头看向那只手。
凯幽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主动求和的诚恳。
「怎麽，不敢？」
「拙劣。」
西伦淡淡说道。
他伸出右手，与凯幽握在一起。
两人掌心接触的瞬间，凯幽眼中精光一闪。
潜藏於指骨中的土系神力骤然爆发，犹如一根泥黄色长钉，沿着西伦掌心刺入血肉。
这股力量看似微弱，实则异常凝实。
一旦进入经络，便会迅速化作沉重泥岩，封堵神力运转。
然而下一刻，凯幽脸色骤变。
那缕土系神力刚刚越过西伦皮肤，便像一块石头落进无边海眼。
没有血肉，没有经络。
只有一片高速旋转的恐怖风暴。
深蓝水流沉在最下方，金色雷霆贯穿云层，灰黑死气在狂风中聚散，黑红恶气则像一柄柄细小锋刃，围绕中央的虚无不断旋转。
他的神力甚至没能接触西伦真正的神力种子，便被狂风撕成数十片。
「不好！」
凯幽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西伦五指却骤然收紧。
轰！
无形气浪在会客厅内炸开。
桌上的茶杯同时跳起，茶水尚在半空，便被狂风碾成一层白雾。
木桌四角发出脆响，大片裂纹迅速蔓延。墙上的海图猛烈抖动，钉子接连从木板中弹飞出去。
凯幽低喝一声，手臂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土黄色光芒。
他的身躯瞬间沉重数倍。
脚下木板咔嚓开裂，两条小腿如同扎入山岩的石柱，肌肉与骨骼间浮现出厚重的岩石虚影。
专家级神术全力运转，凯幽气息暴涨。
可他仍没能抽回手。
西伦站在原地，衣袖被神力吹得猎猎作响，身体却纹丝未动。
在凝成神力种子时，他以沉渊之力为基。
三阶时苦修出的深海根基并未消失，而是成为整个风暴内景的最下层。
单论正面力量与身体稳定，即便是专精土系神力的凯幽，也未必能够胜过他。
「既然想试探，便多试一会儿。」
西伦眼神漠然。
一缕淡金色风暴神力沿着两人相握的手掌，反向涌入凯幽体内。
凯幽只觉得掌心一麻。
紧接着，那缕神力化作无数细密风刃，沿着血肉间隙疯狂扩散。
土系神力最擅长封堵、镇压，可淡金色风暴并不与之正面碰撞，而是从神力流转的缝隙中穿过。
指骨、手腕、小臂、肘部。
短短一息，凯幽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
更可怕的是，其中还混杂着微弱雷霆与死气。
雷霆令他的精神震荡，死气则如寒霜般附着於经络之上，使土系神力运转越发滞涩。
「停手！」
凯幽终於变了脸色。
他左手握拳，本想轰向西伦胸口，可拳头刚刚抬起，西伦体内便传出一声极轻的雷鸣。
咚！
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有一口巨锺直接在凯幽脑海中震动。
他的视野骤然模糊，左拳凝聚的土黄色光芒当场溃散。
雷鸣震！
专家级神术。
凯幽心中骇然，再也顾不得颜面，急声说道：「我认输！」
西伦没有立刻松手。
风暴神力继续向前推进，已越过凯幽肩头，逼近胸腔。
那股力量并不浩大，却精纯得令他感到绝望。
同为萌芽阶段，神力层次竟会相差如此之大？
凯幽引以为傲的土系神力，在西伦面前仿佛混有大量泥沙的浊水，一触便散。
他哪里知道，西伦以四种力量凝聚神力种子，又耗费三个月以紫金雷霆反覆淬链，之後更有风暴血脉不断滋养。
单论神力纯度，寻常萌芽阶段非凡者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西伦，住手！」
凯幽额角青筋跳动，半边身体已被风暴神力侵入。
「方才只是试探，我没有杀意！」
「试探？」
西伦平静地看着他。
「你的试探若是强上一些，是否便可叫作杀人？」
凯幽一时语塞。
风暴神力逼近心口。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胸腔深处传来，凯幽脸色煞白，终於彻底放下尊严。
「是我错了。」
「我愿意补偿！」
「只要你收回神力，一切都可以谈！」
西伦五指微松。
狂风骤然回卷。
侵入凯幽体内的神力像潮水般退去，没有留下半分残余。
凯幽踉跄後退，後腰撞上桌角，险些跌坐在地。他捂住右臂大口喘息，额头已布满冷汗。
明明交锋只持续了几息，他却像是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
这时，会客厅房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凯幽大人，西伦大人，出了何事？」
费南焦急询问，却不敢直接推门。
西伦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切磋而已。」
门外安静了一下。
「大人可有吩咐？」
「换一张桌子。」
「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
凯幽脸青白交替。
所谓切磋，无疑是在为他保留最後一丝颜面。
可他非但没有因此感激，反而越发忌惮。
短短一年，对方竟已成长到这种地步。
若再给西伦数年，铜元商行还有谁能压住他？
凯幽心中杀意一闪即逝，很快便被理智压下。
杀不了。
至少凭自己，绝不可能。
既然武力无法解决，那便只能付出足够的代价。
「神力宝石我手中没有。」
凯幽调匀呼吸，低声说道：「不过，我知道一处绝佳的采气之地。」
西伦目光微动。
「说。」
「那是我数年前偶然发现的地方，位於雾环岛西南方七百多里，一座终年被云雾遮掩的山谷。」
凯幽重新坐下，揉了揉仍然麻木的手臂。
「每年初夏，海上会有一道风暴气流从那里经过，持续七日，山谷地势特殊，能将大半风系气力聚拢在谷中。气息虽极为狂暴，但也因此十分精纯。」
「你去过？」
「去过一次。」
凯幽露出回忆之色。
「那时我还是三阶极境，本想借风力打磨体魄。可只在外围待了半日，便险些被风刃切开胸腹，不得不退出山谷。」
「後来晋升四阶，为何没有再去？」
「我修炼的是土系神力。」
凯幽苦笑。
「那处山谷对我没有太大用处。强行采纳风气，反而会冲击神力种子，原本我打算把消息卖给一名风系猎魔人，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对象。」
西伦手指摩挲着杯沿，没有立即回应。
一处每年只开放七日的风系采气地，价值远比几块神力宝石更高。
尤其对如今的他而言。
风暴血脉已经苏醒，《风之御动》也逼近大师级。
若能在那种精纯风气中修炼，不仅可以推动神力种子生长，甚至可能让神术突破。
不过，凯幽方才才试图暗算自己。
他的话，不可尽信。
「你想用这则消息换取和解？」
「不错。」
凯幽点头。
「我可以把具体位置、风暴经过时间以及进入山谷的路线全部告诉你。那里知道的人不多，只要你有本事承受风暴，必有收获。」
西伦托着下巴，安静思索。
船身随着海浪缓慢起伏，窗外薄雾已经散开，天空露出一线浅金色晨光。
片刻後，他抬起眼睛。
「消息我收下。」
凯幽心中一松。
「那麽你我之间————」
「再帮我杀一个人。」
凯幽刚刚缓和的神情再次僵住。
西伦语气平静。
「事成之後，昔日恩怨一笔勾销。」
「谁？」
「黑鲨海盗团的领袖，霍尔顿。」
凯幽皱起眉头。
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黑鲨海盗团盘踞灰礁海域多年，抢劫商船，贩卖人口，也曾袭击铜元商行的船队。
霍尔顿虽然只是四阶萌芽阶段，却拥有一件神力器具雷煌重石，正面战力并不算弱。
「你与他有仇？」
「他派人杀过我。」
「又是旧帐？」
凯幽忍不住看了西伦一眼。
此人年纪不大，招惹的仇敌却一个比一个难缠。
西伦没有解释。
「你只需回答，做还是不做。」
凯幽没有立即答应。
他起身走到海图前，找到灰礁海域的位置，又回想起商行关於黑鲨海盗团的记录。
霍尔顿神力根基普通，主要依靠雷煌重石逞凶。
若自己以《山岳正身》正面牵制，西伦从侧面出手，两人确实有极大把握将其击杀。
而且铜元商行与黑鲨海盗团本就有冲突。
杀掉霍尔顿，商行不会追究，反而可能给予奖励。
唯一的问题，是西伦为何非要自己协助？
凯幽目光一闪，很快想明白。
对方要的是他的投名状。
只有亲手参与击杀霍尔顿，彼此才算有了一次真正的合作。
如此一来，所谓和解才不只是一句空话。
「霍尔顿身边有多少人？」
「尚不清楚。」
「何时动手？」
「到了雾环岛再查。」
「雷煌重石如何分配？」
「归我。」
西伦说得理所当然。
凯幽脸色一黑。
「我冒着风险帮你杀人，战利品却全部归你？」
「你得到的是活命的机会，以及昔日之事一笔勾销。」
西伦看向他。
「还是说，你觉得刚才那则未经验证的消息，足以买下一个四阶猎魔人的命？」
凯幽胸口一堵。
他很想说自己并未真正败北，若动用全部手段，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回想方才风暴神力侵入体内时的无力感，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除了雷煌重石，霍尔顿身上的金票和其他材料归我。」
「可以。」
「若情报有误，或者他身边还有其他四阶，我有权退出。」
「可以。」
「船队航行期间不能动手。铜元商行雇我护航，我不能因私人恩怨让货物置於险境。」
「那便到岸之後。」
西伦答应得乾脆。
凯幽再次推算一遍。
二对一。
对手只是一个神力种子刚刚萌芽的普通四阶，即便持有雷煌重石，也不可能同时挡住两名同阶。
把握至少有八成。
若西伦展现出的实力不是伪装，甚至能达到九成。
凯幽沉默许久，终於点头。
「好。」
「我答应你。」
西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向凯幽伸出右手。
凯幽盯着那只手，眼皮狠狠一跳。
「还来？」
「这次只是约定。」
凯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手与他相握。
两只手一触即分。
谁都没有再动用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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