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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这名断臂老卒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家里的娃儿,也全送进了薪火堂。”
“不要束脩,不问出身。陈先生亲自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读书,连笔墨纸张都是王府出的。”
“少帅,咱们以前在天启城当羽林卫,外人看着那是天子亲军,风光得很。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咱们就是最底层的当兵的。拿命换来的那点饷银,在京城那种地方,能勉强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就算烧高香了。”
“至于让家里的娃儿去学堂念书?那根本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那束脩、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吞钱的窟窿?咱们这种底层当兵的,哪供得起啊。”
朱大力用仅剩的右手抹了把脸,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感激与心酸交织的颤音。
“现在每天睁开眼,屋里有炊烟,婆娘有活干,娃儿能读书。咱们这些残缺身子,也不用天天在家里当个废人拖累婆娘,更不用厚着脸皮光靠王府白养活。”
“这心里,踏实啊!”
周大壮站在旁边拼命点头。
他先用双手比了一个屋顶,又做出抱孩子的姿势,最后指了指薪火堂。
虽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发自肺腑的感激。
萧尘看懂了。那是屋子,是妻儿,也是他们从罪渊中被救出来后,重新得到的人生。
“踏实便好。”
萧尘轻轻点头,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些许。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扫帚和木铲上,眉头微微皱起。
“我听五嫂提过。”
“她原本给你们安排的是商行门房、库房看守,还有后院点卯之类只需坐着歇息的闲差。你们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怎么全跑到薪火堂扫雪搬柴了?”
“是不是商行的人不肯收你们?”
萧尘声音依旧平静,但四周的温度却像是骤然低了几分。
朱大力心头一紧,急忙摆手。
“不是!绝对不是!”
“五夫人待咱们恩重如山,给咱们安排的活计都极好,可是……那并不是咱们想干的。”
萧尘眉头微挑:“为何?”
朱大力看向薪火堂高悬的匾额。
风吹过屋檐,檐角的铜铃轻轻作响。
他的神色一点点肃穆起来。
“少帅,咱们这群人虽然残了,可还没死。”
“有些弟兄少了手,有些弟兄瘸了腿。咱们心里清楚,这辈子可能都上不了阵、杀不了敌了。可咱们还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一条命。”
朱大力仅剩的右手猛地攥紧扫帚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初在京城,咱们护送陈玄大人进宫请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血溅盘龙柱,咱们无能为力。”
“后来,咱们又被奸人所害,沦落到罪渊里,是少帅您亲自冒死相救,才把咱们拉出鬼门关。”
“从罪渊里出来的那一刻,弟兄们就想好了!”
朱大力眼眶通红,声音却越来越响,他抬手指向薪火堂内。
“少帅,咱们护不住陈大人,但咱们这副残命和残躯,总得护住他的家人吧!”
“咱们不懂什么圣贤道理,也不知道陈大人临死前究竟想得有多远。可咱们知道,这堂里的陈先生,是陈大人的儿子;那些正在读书的娃娃,是陈大人拼了命,也想护住的大夏百姓。”
“陈大人不在了,咱们便替他守着!”
朱大力仅剩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眼底满是决绝。
“只要咱们这二十二条命还没死绝,咱们就守在陈家人身边,守着薪火堂里的娃娃!咱们就是死,也要死在护着他们的道上!”
这一次,没有震天动地的附和。
十几个老兵只是齐刷刷地往前踏出一步,用残缺的身躯,死死挡在了薪火堂的石阶前。
周大壮无法出声,他死死咬着牙,仅剩的右手猛地攥紧门前的一根粗木棍。
手背上青筋暴起,木棍被捏得咯吱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决绝的嘶吼。
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震撼人心。
萧尘站在风雪中,静静看着他们。
这些人已经无法再冲锋陷阵。有人失去了手,有人失去了眼睛,有人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他们没有被苦难压垮,他们心中那团火,从未熄灭。
萧尘缓缓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朱大力的肩膀,沉声开口。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既然你们愿意留在这里,本帅不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名老兵,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杀意。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渊州那个把你们卖进罪渊的知州陈长泰,已经被我杀了。”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大力猛地抬起头,周大壮攥着木棍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十几个老兵齐齐呆滞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片刻的死寂后,他们残缺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冻得青白的脸庞,一点点涨得通红。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萧尘看着他们,声音冷硬如铁:“陈长泰虽然死了,但他只是个爪牙。真正害你们、害陈大人的幕后黑手,是秦嵩老贼。”
“本帅向你们保证,有朝一日,必将秦嵩老贼活捉。到时候,本帅要亲自将他凌迟处死,让你们、让所有死去的弟兄,亲眼看着他被千刀万剐!”
老兵们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胸腔里那股憋屈了太久的血海深仇瞬间被彻底点燃,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
朱大力红着眼,嘶哑地大吼出声:“愿为少帅效死!”
极度的激动与感恩之下,他下意识地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可还没等他跪下去,一旁的六嫂韩月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抵住。她神色清冷,却冲着朱大力微微摇头,目光示意了一下前方的萧尘。
朱大力猛地反应过来,想起了萧尘刚才那句“再跪就不认兄弟”的严令。
他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势头,双腿猛地并拢,挺直了腰杆。
十几个老兵齐刷刷地挺起残缺的胸膛,红着眼眶,用仅剩的手臂,向萧尘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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