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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4月17日。灾难发生后第1035天。
天亮前起了雾。昨夜死的三个人还躺在水沟外侧,没人收。
守在门口的人少了几拨,路肩上的铺盖卷被收走了,只有一阵阵凉风扫过。
有人把肩上的毯子卷起,蹲下身子时悄声说:
“走了?”
“天没亮就走了。”
“去哪?”
“谁知道。”
雾慢慢散开,白灰线外的人一堆一堆坐起来。大家一起看大门的哨兵和门岗边上的白板,字没换。
“今天还不开门?”有人问。
“不开。”
“都第三天了。”
“明天不开我也走,早知道不来了。”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昨夜那一枪还在人耳朵里,眼睛盯着门,却又不敢轻动。
小声的议论飘来飘去,却谁也没真正回应。上午头一轮水推出去,队伍排得比前两天直,没人再往绳子跟前蹭。
今天是唐剑在门岗当班。他是新城区出来的人,并营那时跟着陶涛搬东西打杂,人挺稳重,后来被刘彻要去守门。这会他隔着绳子,朝队尾外面盯上了一个人。
干线那边过来一个背人的男人。他没往队里挤,贴着路边这一侧慢慢走,走十几步歇一回,把背上的人往上送一送。
到了围墙根,他没往门口靠,先挑了块不挡放水道的位置,把人放下来,让她靠墙坐好。他脱了自己外套围在她身上,才朝警戒线这边过来。
“胡宇?”唐剑先叫出了名字。
那人在白灰线外站住了。
他的两颊塌下去,裤腿上全是干土。听见有人认出自己,他往前迈了几步,低头看见脚已经伸到灰线边上,又往后收了两步。
他看着门岗的唐剑和登记桌摆的位置。位置跟他离开那天不一样,但规矩还是老规矩。
“我知道。”胡宇先开口,“线外说话。”
“你咋回来的?”唐剑问。
胡宇没答他的问题:“唐哥。我求个事。”
于墨澜此时在门岗内侧那把椅子上坐着。这会儿他走到绳子里边。
这张脸他对得上号,之前新城区没合并的时候,胡宇在嘉余干过临时工,后来应该是收进来了。
唐剑凑到于墨澜身边:“于哥。他是年前写名出营的,后来后悔了,陶姐没让。他跟陈哥那事没关系。”
下面这几句话胡宇说得很顺,一个字都没磕绊,应该是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的:
“她病了,走到半路上病的。我不求进营,就求让她在墙里看看病。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唐剑看向于墨澜的眼睛。
于墨澜说:“正常该怎么办。”
于是唐剑去亭子里面用对讲机问。回话带回来只有一句:按新规定执行。
胡宇看见于墨澜,又低头收回目光,站在线外没动。
“陶姐在不在?”他说,“我找陶姐,她认识我。”
陶涛是从老城区那边赶过来的,她胳膊底下还夹着住房登记的夹子。她走到绳子跟前,先看的是靠墙根那个女人,看了很久才转回来看胡宇。
“她走的时候还能自己背东西。”陶涛说。
“走了三个月,就病了一个月。”胡宇说,“陶姐,我知道营里规矩。我现在就求这一宿,有个床睡,看看病。”
他腰刚往下弯,墙根那边咳起来,一声接一声。他把腰直了回去,到底没跪。
唐剑在旁边替他开口:“陶姐,空铺还有的,我听说李乾那刚修出来两间,还没分人。就让他住一晚上?”
“空屋我比你清楚。”陶涛说,“但人进了墙就算进营。外面这么多眼睛看着,今天不能给你开口子。”
“陶姐。”胡宇说,“年前写名出去,我跪下求过你。这回我也不求进营,就求你们看在我也在嘉余待过。”
“写了就算数,这话我说过。”陶涛说。
胡宇看向于墨澜。“于哥。于哥,你回来了,你说句话。”
于墨澜刚要张口,陶涛打断他:
“盐水管够喝。我叫程梓来给她看。能给的就这些。”
胡宇盯着她看了很久。墙根那边又咳起来,他转身回去了。
程梓提着盐水壶出来,在白灰线里侧蹲下,让胡宇把人背到线跟前。女人坐不稳,靠在胡宇膝盖上,烧得脸上发干,咳起来就停不下来。
程梓隔着绳子问病了几天、咳不咳血、路上吃过什么,她答不上整句,全是胡宇替她答。程梓把手背贴上她额头,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
“这烧不是一天两天了。”程梓对胡宇说,“肺上有问题,不用听诊器都能听见喘。”
“给点药,程大夫。”胡宇去解他的编织袋,“我有一把新钳子,一袋干蘑菇,我拿东西换。”
“药都在医务点,不能带出来,刚定死的规矩。而且她这个病吃两片药也没用,得有地方养,按时吃饭,还得有人伺候。”
“那让她进去躺着。”
程梓站起来,把盐水壶递过去。“壶放这儿了。”
程梓回了医务点。胡宇把壶抱到怀里,把女人重新摆好,自己坐到她身边去,再没朝绳子这边求过一句。
中午,营里一个刚下工的旧人跟唐剑打了招呼。他绕到墙根外面,把自己碗里吃的给胡宇匀了点过去。女人还能自己捧碗,喝了两口,剩下的让胡宇收着。
于墨澜就看到这儿。他起身往老城区去,饭还没吃,还有一圈路要走。
住房的取水点前排着队。他从那边过,队里两个老嘉余的正说门口的事。
一个说人病成那样连个屋都不给,另一个把桶换到另一只手:“陶涛做事太绝。”
声音不大不小,排队的都听见了。
旧门市房门口店铺开了,修鞋摊前面坐着两个等活的。于墨澜走过去时,靠里那个正说到“……做事太绝。人都那样了,门缝都不开”。另一个接得很快:“太绝。”
市场登记桌后面,许小诺正给人念价目。她是郭晨露叫来帮忙的年轻人,以前干什么的于墨澜不清楚,看着挺活泼的。她把排队的交给旁边,跟出来两步。
“于督导,跟您说个事。”她说。
于墨澜停下等她。
“从今天一早到现在,做事太绝这四个字我听了得有十几遍了。一个字都不带换的,跟复制粘贴似的。”
郭晨露在屋里接了一句:“这话自己长腿了。”
“在哪儿听见的,从谁嘴里说出来的,给我记下来,送给陈玥。”于墨澜说。
码头上,昌拖七号还靠着,船还没修好。渝都给的补给到齐了,周浦旭在货堆边扛包,两个力工干活的工夫把话互相递。
“老周,你刚进来那会儿不是还藏枪吗,命真大。”
周浦旭把包撂上垛,转身去扛下一只。“少他妈拿我说事。”
“今天墙外那两口子,听说还是老嘉余的,被赶出去了。”
“以前能通融,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规矩改了。”周浦旭把裤子提了提,“我说了不算,你们也说了不算。”
旁边有人去推陈祥:“哎,你是常湘一起来的。你说句话,前面是不是有人没核身份就先住进屋了?有没有?”
“有能咋?反正我领证了,我管别人?”陈祥把袋子换了个肩,绕开周浦旭那条道,往岸上走了。
于墨澜在过磅架边把这一场听完,蹬上自行车往管理处去。
管理处里,陈玥正把几页登记放在桌子上,她把几页纸按顺序摆好。
“田哥跟我说了,我把有问题的先挑出来了。”
于墨澜看了一眼,字很小。
纸上担保人那一栏,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写着坐船来的,日期却对不上。还有两页担保人自己就是后补进来的。
“还有门口那件事,郭晨露那边给了一个走向,从冷库门口传到码头。早上还有人说陶姐心里也不好受,到现在就都说她做事绝。”陈玥说。
“嗯。你怎么说?”
“谁心里好受,于哥,那天你没在,我哥就是因为他们死的。不赶他们出去还得死人。”
于墨澜闭了会眼睛。他太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回到大门里侧。
墙根那边的情形比中午又差了一些。那女人裹在外套里抖,胡宇蹲在她跟前,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把她滑下去的身子重新摆正。
她咳出来的东西,他用一块布接着,那块布后来就是红的了,一直没收起来。打水的路过那段墙根都绕着走。
程梓又出来一回,隔着绳子朝墙根望了望,什么也没添,就回去了。
唐剑下了哨没走,出门给胡宇匀了点粥。
傍晚岗灯还没亮。胡宇去线边上接最后一轮水,瓶子里灌满端回墙根。他蹲下去给女人喂水,喂不进去,水顺着她下巴流。他把水瓶搁在她脚边,凑近了叫她。
他叫了两声,没叫第三声。
女人还是坐着的,头靠在墙上,跟中午一个姿势。
离得近的几堆人先看出不对,说话声一点一点小了下去,然后散回去找地方住了。
胡宇在墙根坐了一阵。
岗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女人背上背,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在白灰线外面站住。
“开门!你们看看她!陶涛!你出来看看她!”胡宇喊起来。
门岗的枪平端着,他每喊一句,人就朝线跟前顶一下,枪口跟着他动。
“是你骗我们签名!自己带头骗我们!”胡宇站定。
“活人你们不让进。现在人死了!死人能不能进?!”
“她没写名!她是跟我才走的!你们一点情面都不讲?!”
连着几句喊完,线里线外停了二十来个人看热闹。岗灯照过胡宇的脸,把他和背上那个人的影子摞成一团,拖过白灰线,躺在线外。
陶涛从门里出来,走到绳子跟前。
胡宇不喊了。
“现在呢。现在还要不要给她个屋?”
陶涛让人取了一张草席、一把锹,递出去搁在线外。
“路口外面那片背风。埋深一点。”她说。
胡宇没去碰。
“规矩都是你们定的。”他说。
他背着女人,转过身朝水沟那边走,走出十几步,立在路肩中间。线外那些火堆一个一个燃起来,没人朝他们那边凑。
陶涛转身回管理处去了。当天晚上,郑守山让人挨个传话,管委会开会,人都得到。
管理处的会议室桌上点着灯。郑守山坐桌头,田凯、陶涛、刘彻、刘胜军围着桌子。赵国栋坐在靠门那边,于墨澜在窗边。
“人齐了。说事。””郑守山说。
田凯把陈玥记的那页推到桌子中间:“先说传话的事。早上在门口,下午传到码头,一条线。没有人骂规矩,也没有人提管委会,矛头全对着陶涛一个人。”
“不光是骂。”刘胜军说,“今天厂里有工人问我,说老人都这样,是不是新人病了陶委员也往外撵。”
“这个不难想。”田凯接着说,“新人安置、派工、住房这些事一直都从她手里过,再加上新开的市场。大家办事都找她。”
“她没办错任何一件事。”刘彻说。
陶涛没张口。
“骂她正常。”于墨澜开口了。
几个人都朝他看。
“我带嘉余的时候,这些骂我全挨过。外面挨打骂我,粮不够吃骂我。不收人骂我心狠,收了人饭变稀了,还是骂我。”
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开年我在西台碰见过楚建良。”
“他出去去那了?”田凯问。
“他被人拐了,拴在地下室里等着卖去当苦力。他认出我,第一句话是求我带他走。我没当场把钱掏出来,第二句他就开始骂我,骂嘉余,骂志远。”于墨澜说。
“陶姐当初不那么做,嘉余就更乱了。恶人她做了,是替我们背锅。”田凯说。
刘彻说:“今天门外死人大家骂她,明天分不上房子还是骂她。常湘谈判是她搭上的线,锅全让她一个人背了,这说不过去。”
赵国栋听明白了。他接过话:“万一打起来那天,征屋子,征劳力,哪一样都得罪人。”
“先把一条说死。”郑守山说,“陶涛没有违规。门口那一套字是我签的。”
郑守山看向于墨澜:“你怎么想?”
于墨澜看陶涛:“既然立了规矩,就得按规矩办,不然嘉余活不到今天。”
前面这些话陶涛全听着。外面换岗的哨子吹过一遍,她才开口。
“那就拆开吧。”她说得不快。“新人审查给田凯和周甜,夏山北也跟他。以后谁能进来,谁不能进来,不归我定。”
“行。”田凯答应了。
“入营这道关,让刘彻管到底。放不放人也不归我。”
“我接了。”刘彻说。
“住房执行给许建松单独立个部门,郑主任看着,黄杉给他搭手。厂里和码头干活给刘哥。”陶涛说,“以后我只管市场还有食堂。”
她把这几条说完,看了一圈桌上的人。过了一会儿,她又添上一句:
“门口那两口子的事,再来一回,我还是不会放人进来。席子他没拿,锹也没动,明天一早让人再送一趟。”
郑守山说:“就这么定。写出来,明天一早挂出去。还有没有要补的?”
“拆得对。”于墨澜说,“我再补一句。太绝这两个字,十几张嘴说出来一个字都不带变的。我已经让陈玥记是谁说的了,先记着,别去拦。”
赵国栋问:“传话能传得这么齐?”
“像背出来的。”
“记。”郑守山说。
赵国栋又补了一句:“治安都归刘彻,战时还是并回联防。”
“写上。”郑守山说。
田凯收本子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查人筛到孩子那一页了。”
“咱营地里五十多个孩子,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五六的都有。有二十个孩子家里没有大人,监护那一栏空的,得有人管。”田凯说。
郑守山站起来:“把那个小夏叫来,明天一早开会把这个定了。这回全套规矩都贴出去。”
散会出来,夜风从码头那边灌过来。
陶涛往老城区走,于墨澜送她。路过老小区住房,一户门口几个人正围着火说话,见他们过来,话就断了。
等他们走远了十几步,背后才重新响起来。再往前楼道口一个收晾衣服的,看见陶涛,抱着衣服进了门。
陶涛一路上没跟于墨澜搭话,她到旧门市房门口站住。郭晨露还在登记桌后面,点着一盏小台灯对委托单。
“明天桌子照常摆。”陶涛说,“登记情况给我一份。”
郭晨露看看她:“陶姐,外面那些话……”
“干你的活。干完回去睡觉。”
陶涛走了。于墨澜打着手电,顺着街往大门折。路上见到带人巡逻的赵大虎,赵大虎朝他要烟,他表示没有。
门岗的太阳能灯照着白灰线。墙根那块地方空了,席子和锹都不在。岗上的人跟他说:
“天黑透了人才走,席子和锹拖走了。”
于墨澜朝路口那边望过去。黑地里看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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