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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阳以南，十里长山外围。第3师团步兵第6联队的辎重营地里，几个日军蹲在一顶帐篷下下避雨。
一个满脸生着黄水疮的上等兵，正用铁饭盒在钢盔边缘刮着焦糊的米粒。
“听说了吗？明天又要开拔了。”上等兵把一团发酸的剩饭塞进嘴里，嚼得面部肌肉抽搐。
边上的伍长正拿着磨刀石磨刺刀，闻言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去打宜昌。听说那边是个大码头，仓库里堆满了运来的面粉、罐头以及军需品。”
“拉倒吧！”
上等兵嗤笑了一声：“打枣阳的时候也说有牛肉罐头，结果打下来只摸到几袋烂麦子，里面全是黑甲虫。老子现在解大便全是麦麸皮，拉得屁股冒血。”
“能有麦麸皮吃就不错了！”
伍长放下刺刀，摸出半支被雨水浸湿的香烟，在潮湿的火柴盒上擦了三次才点着：
“刚才联队部传下话，这次行军不准走襄阳大路，要绕着山沟转两百里路。”
“为什么？”上等兵愣了一下，“顺着襄花公路过襄阳，路面宽敞，走两天就到了。”
伍长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襄阳城里住着陈默！他的战防炮能把咱们连人带车轰上天！司令部的那些人怕死，宁可让咱们在泥汤里多泡三天，也不敢去碰襄阳的城门楼子。”
几个蹲在旁边的士兵发出低沉的哄笑。
笑声里没有胜利者的张狂，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
“真窝囊。”
上等兵拍了拍空空的肚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堂堂大日本帝国皇军，竟然要绕着支那军队走。这要是传回国内，估计海军那帮马鹿又能找到借口了。”
“得了吧，活着回九州老家才是真的。”
伍长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踩进烂泥里碾碎：“把弹药带扎紧！今晚要是落了单，被汉水边的水鬼摸了脖子，连骨灰都回不了东京！”
山林里响起了集合的叫喊声。
只经过短暂休整的日军队伍重新蠕动起来。
只是，计划终究是计划，执行的关键还是在于人。
又强大的队友，自然就有蠢猪一样的队友。
……
“混账！村上启作这个蠢货到底在干什么？！”
五月三十一日夜里十点，汉水东岸的小王庄树林里，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一把扯下军帽，狠狠掼在马鞍上。
轰隆隆的闷雷声顺着河道灌进林子。
河面腾起橘红色火球，一排排九二式步兵炮的高爆弹接连砸在对岸的黑影里。
泥水被炸起三丈高，甚至溅到了这边潜伏的工兵脸上。
第3师团参谋长远藤新一举着夜战望远镜，脸色惨白：“师团长，是第39师团的炮兵联队。他们把所有山炮和野炮全拉到了宜城北面的土堤上，已经轰了一个多钟头了。”
“他这个蠢货难道不知道军司令部的命令是秘密渡河！悄悄地渡过去！”
山胁正隆指着南面那片被照得通红的天空：
“园部司令官三令五申，千万不要惊动襄阳的陈默！他村上启作倒好，生怕陈默不知道我们要过河，特意放烟花给支那人引路吗？！”
“报告！”
一名满身是泥的骑兵联络官滚下马鞍，趴在地上喘粗气：“村上师团长传回口信，说是对岸地形复杂，芦苇荡里可能藏有敌军重机枪火力点。为了防止重演神崎联队在沙洲覆灭的惨剧，必须在渡河前实施充分的火力准备！”
“充分个屁！”
山胁正隆拔出军刀，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深痕：“神崎那是自己蠢，半夜把河滩当成了陆地！村上启作被吓破了狗胆，就把几百发宝贵的炮弹全砸进空泥滩里！”
远藤新一叹了一口气：“现在骂他也晚了。宜城到襄阳不过三四十里地，这么大的炮火动静，陈默就算是个聋子，这会儿也该在地图前站直身子了。”
山胁正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通知我们这边的各联队，加快折叠舟下水速度！趁着陈默的注意力全被南面吸引过去，我们必须在两个小时内登岸！”
“哈依！”
同一时刻，宜城以北王家集渡口。
日军第39师团的阵地上，呛人的火药味压过了汉水的土腥气。
师团长村上启作裹着一件深绿色的雨衣，双手拄着指挥刀，站在一处高凸的青砖坟包上。
参谋长专田盛寿大佐快步踩着泥巴走上来，立正汇报：“师团长，步兵炮和野炮已经打空了三个基数的弹药，王家集对面的前沿阵地已经被完全覆盖，没有发现敌军还击。”
“哟西。”
村上启作面皮紧绷，神情严肃：“神崎君就是死于大意。支那军队最擅长依托芦苇和河道打埋伏，尤其是陈默的部下，其自动火力很多。不把对岸的每一寸泥土翻一遍，我绝不让帝国勇士把脚踩进水里。”
专田盛寿面露难色：“可是，军司令部的青木参谋长刚才发来严厉质问电报，问我们为什么擅自开火，破坏了隐蔽意图。”
“回电给青木君。”
村上启作冷笑一声：“前线实地情况千变万化，战地指挥官有临机处置之权。我是为了避免主力遭受毁灭性打击！只要渡河成功，一切指责都会烟消云散。渡河第一梯队，出发！”
刺耳的哨子声在沿河一线响起。
几百艘铁皮折叠舟被日军士兵推进浑浊的汉水。
河风呼啸，刺刀泛着寒光。
然而，对岸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河滩上，始终没有射出一颗子弹，甚至连一具守军的尸首都没有浮上来。
襄阳城内，中央警卫集团军总司令部。
屋顶的吊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外面的轰隆炮声虽然隔着几十里，依然顺着砖石地面传来规律的颤动。
陈默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开的浓茶。
“总座，听这动静，鬼子打得挺热闹啊！”副总司令陆明抓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参谋总长张世希拿着刚刚测算出来的方位记录本走上前：“宜城以北王家集方向，日军第39师团动用了至少三十门火炮，连轰了一个半小时。”
陈默抿了一口茶水，抬头看向张世希：“对面守河滩的是川军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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