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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真和刘乘都得到了最关键的东西，对桓公当然不只是感激，因为他们都不太满意。袁真半辈子都陷落在西府内里，十几年间，反反覆覆，慢吞吞的从边缘走到今日，中间经历了那麽多事情，甚至包括了刘乘的异军突起，终於靠着全面倒向桓温，拿下了南豫州和淮上诸郡。
可不得感激吗？
但他明显也希望弄个名实相副，最起码给他个持节的西中郎将，正经的西府主人，那多舒坦？
唯独谢氏赖在这里，不光是皇帝—太后—陈郡谢氏这条线的政治压力，也不光是谢家三代十余年对西府的经营，便是袁真也心知肚明，只是一个谢奕的人情，桓温都不得不顾忌。
没错，酒蒙子也是有用的。
你要说谢尚、谢奕这两位，让谁来说，可能都觉得谢尚风度更好一点，政治成就和能量更大一些，无论是跟太后、皇帝的强绑定，於西府士卒十余年恩养，於刘乘、袁真、王侠诸高级将领的宽惠，都不是一个来上任一年就喝酒喝死自己的酒蒙子能比的。
然而，现在这个时代是桓温桓大司马的时代，其他人怎麽想不重要，对他来说，谢尚是个什麽东西？仗着自己会玩音乐抢走一切目光的混蛋罢了！
独独谢奕是铁哥们，死了都要爱的，都是要还人情的，你就说人家陈郡谢氏有没有底蕴吧？这哥俩硬生生把桓大司马的青春拉扯成一条线。
所以袁真真无可奈何。
刘乘也无可奈何，谁让他先从朝廷那里拿到了最核心的东西，并且先与江左达成了一揽子方案呢？
他从江左那里拿到的东西太多了。桓温此时愿意点头追认那份文书，已经很不错了，还指望从这位大司马这里继续薅出去什麽东西来，那就真有点太不把当世第一权臣当回事了。
甚至，刘阿乘自己都不清楚，他又是范武子是我学生，又是撺掇罗友、郗超去朝廷————这其中当然有真情实感，但也肯定有几分是在试探桓温————所以到底有几分呢？
当然，无论如何，江左冠族和桓温都已经正式应许，将江左的土断事宜交给他了，再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反而无稽。
至於说寿春那里，芍陂、大仓储、船队、淮水防线都不指望了，有舍有得嘛，不可能什麽都要，心腹军队的调度也需要跟袁真私下做勾兑————考虑到日後还要合作，袁真也希望乾净利索接手寿春，而拿到土断之权後，他刘阿乘囤的牌其实比对方多得多，倒应该没多大问题。
实际上，这两人坐下去的时候，又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
「江州刺史明公准备怎麽安排？」坐下去以後，刘乘继续快速发问，可不能拿到最根
本的东西後就泄劲了，你得保持热情到会议结束啊，不然领导怎麽看你？
就等着自己相关那句话是吗？
至於江州刺史本身，也确实需要个说法，虽然桓温移镇历阳，会让江州方镇之实消失，但到底是一州刺史，而且是连结荆扬、也仅次於荆扬的大州刺史。
这个人选的重要性不亚於尚书仆射的。
「御龙有什麽建议？」桓温见到刘乘片刻不停，不免有些诧异。「莫不是要推荐高世远吗？」
「高世叔吗？」听到高柔名字，刘乘也有些诧异，他自己都没有想过此人。「他————
他行吗？我以为他该回朝中再走一遭才能到这个地步吧？而且，他这人其实跟安国先生、
兴公先生类似，隐隐有些抵触明公的————他们这代江左名士似乎都如此。」
「不错。」桓温听到这里，也有些无奈。「他们这代江左名士都如此，而且江州刺史一任也需要一个家门高一些的才好。」
「明公，恕属下直言，你要更历天下，应该取前朝之精华、摒前朝之糟粕，江左乃至於大晋之所以沦落至此，属下之前在洛阳就有言语，他们最大的毛病便是以家门为本，偏偏又自甘堕落，以至於冠族无德而窃家门之望自居，士人无耻而行清谈之事互粉明公莫非以为我此言只是为了恫吓朝廷，而非延我本意吗？」刘乘闻得对方言语，反而不忿起来。「我以为明公用人，正该摒弃家门高旧，名士声望，以才取士，以示与江左旧制不同。若是按照家门用人，我现在应该在淮上做幢主才对！」
桓温听闻此话，意外的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来言：「御龙，我知道这是你的本意，北伐、土断，驱除鞑虏，沟通士庶，这些话你从十六七岁到我身前来，说了快十年，也做了快十年，如果只是觉得你用这些言语来做标榜，那天下就没有所谓实至名归之人了。而且老夫我也承认，你的这些指斥和看法，是有道理的。
「但是御龙，无论是北方的胡人也好，还是南方士族也好，都不能如案上灰尘一般轻易拂去的。
「讨平了北方，还是有一堆胡人摆在那里，不得不忍受他们，真要杀光，他们就会拼命抵抗到底，让我们没法安靖地方不说，怕是北伐也难成；如今咱们要接管江左，首要便是吸纳士族中的人才，可要吸纳这些人才，便也不得不忍受其中的腌臢，遵循他们的一些习惯，否则就会事倍而功半。」
刘乘仰着头，一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放下。
倒是谢安和郗超、袁真，忍不住有些不安起来，各自来看刘乘————他们中有人心虚，有人是震惊，还有人是担心居多。
而就在三人都准备适度开口之际，刘阿乘却终於在堂上略显紧绷的喘息声中点了下头：「明公所言极是，想要成事，总要先含污纳垢，这个道理，我自己当然晓得，便是前几日东山先生也恰好与我说过，我怎麽可能不懂呢？
「而我之所以如此激烈，乃是因为小子我知道，这天下事到底还是明公说了算的，可是明公周遭，士族林立，堕落者数不胜数，我如果不能切中立场，替那些不能到明公跟前的人把话说出来，怕只怕明公会被这些人扯回到泥淖之中，乃至於欲求山顶一蹴而不可得。到时候，我自己十年辛苦化为乌有，还能仗着年纪再等时机，明公半生志气，反而无
可挽回了。」
话到这里，刘乘起身朝上方之人恭敬行礼。
桓温耐心听完这话，立即起身从案後离榻，就像昨日一般握住对方手：「御龙，御龙！咱们之间何至於此？你的忠心我如何不懂，且坐，咱们还要一起成大事呢！」
刘乘这才与对方各自坐回。
随即，其人正式提出了一个建议：「明公，我的意思是，荆州是明公根本，此番移镇历阳，荆州远了一些，更应该有些计较。而我以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应该将明公幕下那些荆襄籍贯又久随明公的人物，给趁机发散开来，甚至益州、关中人也该使用起来————
江州刺史，我私以为高世叔还是有些不足，且我准备将他调回江左，协助我土断————但何妨酬赏荆襄士人中的领袖人物呢？」
桓温缓缓点头：「既然御龙都这般说，那老夫便让罗含罗君章来担任江州，如何？」
罗含是桓温幕下三罗之一，另外两个是罗崇罗友，但和後二人门第偏低，且是习凿齿舅舅不同，罗含门第明显更高，而且早在孙盛还在桓温幕下时就是齐名的人物，所谓家门、资历、名望都足够。
「不用另外两位罗公，是因为江州这里挨着江左，到底要注意门第吗？」刘乘认真询问。
「是有一些考量，但更重要的是，其余二罗我也有安排。」桓温喟然道。「你跟宅仁关系好，屡次请他出去，老夫我怎麽可能不知道？但是宅仁军阵之断，经历伐蜀与征讨关
中後，已经确系我之荀公达了，老夫要用兵，身边必须需要他，所以除非北伐事成，是不会让宅仁轻易离开身侧的，你不要再想了；至於另一罗，我也不瞒你，石头在荆北做的极差，庶务倒也罢了，军务要害，得有人替他掌握，我来时已经遣罗西曹为襄阳都督了。」
刘乘这才无话可说：「如此，君章公确实合适。」
桓温点了下头。
然後，堂上忽然陷入沉默。
基本的条件相互给了出来，核心的人事问题也都做了讨论，御史中丞暂时没有好人选，江州刺史议定，剩下的肯定还有很多人事、政治之类的可以讨论，但似乎也没必要在这种场合细细讨论。
尤其是这边还要做葬礼，刘乘马上还要回去跟建康那边做通报，大家都很忙的。
不过，晓得今天已经讨论过了头的刘乘还是主动问了一件事情：「明公，关中局势如何？」
「老夫巡视关中时还好，等到慕容氏自乱後，就更是妥当。」桓温莫名严肃起来。「氐羌西凉都很安稳，姚苌还寻老夫请战————不过也不是没有一点麻烦，匈奴的刘卫辰简直是个野人，我之前接纳了他的降服，结果这次过去，他竟然拿劫掠的子女人口当礼物送过来，被我呵斥了一番，当时他自然喏喏请罪。没想到来的路上，幼子告诉我，那匈奴野种回去後，竟然因此生惧，转头与拓跋鲜卑做了联姻，还开始骚扰、劫掠关中。」
刘乘想了一下，这个事情不管他是不是千里之堤毁於蚁穴吧，还是就是个癣疥之疾，主要是鞭长莫及，便乾脆点头。
何况，他说关中，可不是真要讨论关中局势，桓温都已经来到芜湖了，再说这个真就不礼貌了。
今天的气氛也不适合继续讨论严肃问题了。
「明公，苻坚是个极好的人才，我用着很顺手，原本今年战後他就该按照约定回去的，我也应许了，但临时又让他和谢玄、王献之一起去淮上做地理测绘，如今也差不多了，此番如果事情顺利，那他们三人都该有些说法————明公以为该如何处置？」点头之後，刘乘继续来问。
「苻坚年纪到了，在你那里也算妥当，想回去就回去嘛。」桓温不以为然道。「没道理拦着人家。至於王谢两家的宝树————」
「王献之与谢玄二人情同兄弟，王献之是想随从谢玄一起往来的。」刘乘赶紧补充。
「明公。」谢安则顺势起身。「我正想推荐这两个晚辈来明公幕下经历，正好御龙也想让我留在江左协助他土断，正要请辞参军，出为朝廷官员————」
「这不正好吗？」桓温此时心情明显放松下来。「安石与文度并发出幕，只让阿遏、
官奴一并归我幕下————正好。」
刘乘侧着耳朵，听到对方一语道破谢玄、王献之的小名，心中冷笑，却又提醒：「明公，若是这般，只我这里不好了。你得给我补一些人物，否则连个文书都无人写。」
桓温对此倒是毫无芥蒂，恰恰相反，这本就是加深双方关系的一种体现：「让野王兄弟回去便是。」
「野王兄弟本是我送到明公幕下的。」刘乘当然不愿意就此认下，立即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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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这生意做的太精明了。」
「野王当日是拿苻————」桓温刚要驳斥，却意识到什麽。「哦，原来如此，你确实亏了些，但我这里无论年长、年幼的英杰，如今也都乏人。」
「我也不要明公吃亏。」刘乘毫不客气。「我跟苻坚说好了的，让关中拿人来换，不拘是文武，一并送来————让桓————不对，谢万石做平西，桓平西也该进安西了，让桓安西或者王景略挑几个人来换，我不介意出身族类。」
「那好办。」桓温大手一挥，看得出来，此番江左到底从大略上服软，刘乘也没有继续作么蛾子，还是让他心情极佳的。「我让幼子给你送人来换苻坚。」
谢安等到两人说完，终於再度插嘴：「明公，此番待我与御龙折回，移镇历阳、迁移尚书令之事，恐怕还是会震动朝野，要不要先将云子兄安葬宣城，以作姿态，稍为安抚？」
「可以。」桓温复又一叹，继而莫名显得疲惫起来，以至於以手掩面。「哪里能真拿自家兄弟的屍骨做手段呢？老夫从一开始，便是要将云子送到阿爷身畔的。」
没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桓温停在芜湖，当然是为了震慑建康，但是他不可能把桓云的屍骨送到建康去，而是要从芜湖逆流而上宣城，将之安葬在宣城。
彼处，乃是桓温父亲桓彝在苏峻之乱中以本官殉国的所在。
而当时大乱之中，根本不可能妥善安葬，乃是本地人收敛屍骨，将之草草葬下的。
其实，谁也不知道墓里「屍骨」到底是怎麽回事？或者说全不全？甚至有没有？所以，即便是桓温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敢轻易迁坟，只是不停修葺罢了。
「建康那里不着急。」刘乘也适时来言。「我与东山先生、袁龙骧一起，且随明公往宣城一行，先扶镇南灵柩，再祭奠尊先公，然後做折回也来得及。」
桓温点点头，捂着脸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是没有松开的分割线袁彦仁与太祖、谢安石并见桓公於芜湖。时桓公欲大镇江左，天下不安。待见，谢、
袁皆少言，独太祖亢亢而鸣，言北伐之志，论江左沆瀣，其志赳赳，犹压桓公，而公几不得招架。久之，众人出，彦仁拽安石衣曰：「不意刘御龙平素之言志，皆真心实谓。」安石缓缓以对：「天下言行如一者固少，君有此诧，亦属寻常。」彦仁大羞赧。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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