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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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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晋永和六年,大卫青龙元年,年初的时候,北方多年军政经济中心邺城内外,真真血流如河,肝脑涂地。

    就好像之前和之後无数次大规模杀戮一样,刀兵一开,非但没有一抒胸中愤懑,反而使人杀意沸腾,再难把持,以至於彻底失控————先是在城内杀,一日间杀了好几万男女老少。

    然後冉闵亲自带领成建制的甲兵出城扫荡,追杀那些成群结队离去的胡人。

    最後便是失控性的邻里、村庄、乡野、城区内的相互攻杀。

    没人知道到底杀了多少胡人,也没人知道有多少无辜被乱事裹挟,但很确定的是,统治了华北地区数十年的羯胡集团彻底在他们昔日的统治中心消亡,一时间只剩下襄国一大部尚存。

    後来史家给出的数字是二十余万,恰好与年前试图逃离河北投奔褚裒却被杀戮裹挟於黄河畔的那股汉人流民潮数量相合,却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史家人为了。

    与此同时,这场杀戮也正式对外宣告,整个北方最後的秩序彻底消亡。所有人也都明白,当年「赫然一英雄」的石勒与残暴却骁勇知兵的石虎叔侄建立的石赵政权,正式失去了对华北的控制,完全无救。

    一时间,各地军头,无论胡汉,无论政治立场,全都开始了自行其是。

    襄国的最後羯人集团再不能按捺,举全军七万直奔邺城城下,开始与再闵决战。

    占据枋头要害的氐人也立即出击,可能是现存长子(实际第三子,前两子都已经早亡)苻健刚刚回来,还没有熟悉部众,随着氐人领袖苻洪的一声令下,其幼子苻雄实际领军,一战而逼降从关中回来准备去邺城投奔冉闵却阻拦了氐人进入关中道路的麻秋。

    便是稳坐辽东的慕容氏也终於不能保持战略定力,燕王慕容儁正式下令,留世子慕容哗守龙城,以内史刘斌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一起,三人一起统留後事。然後以慕容垂自东道出徒河为左路偏师,大将慕舆根自西道出塞为右路偏师,而慕容儁本人则以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锋,然後亲自统军入卢龙塞,直趋幽州腹地,开始伐赵。

    可以想见,当这一波动传到南方时,便是再保守的人也要重启早就从石虎死亡就酝酿的大规模北伐了。

    但是,这些风云际会,目前跟刘阿乘无关。

    他的年龄、身份、地位在那里,有什麽资格牵扯其中,何况他现在在会稽,而会稽这地方的核心思想就一个,醉生梦死。而刘阿乘的任务就是伺候这些老爷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是何意?」郗嘉宾在旁边看到刘阿乘趴在那里在信中写了这个词後,不由好奇来问。

    「就是字上意思,是说会稽这些人连生死之大事都也只能在醉中、梦中,甚至是往五石散里去品味。」刘阿乘停下笔来认真解释。「而这种人看起来豁达,其实已经不晓得整个天地万物到底是什麽样子了,根子上则其实是在逃避北方杀戮与残酷政局,是在逃避责任与现实,继而发展到完全无能的地步。」

    「有些过了吧。」郗超认真想了一下,略显迟疑点评道。「阿乘,会稽这里确实是在躲着时局,但你要说生死都只能靠醉梦的话,那佛道两家所持真的是全然虚妄吗?这些名士里,难道真没有对局势洞若观火的人?没有对北方忧心忡忡的人?便是马上要做的上已节联名信,难道真的毫无益处?」

    「佛道两家当然有自己的可取之处,至於名士里面,要我说,其实单个来看都不是太差,甚至颇有几位堪称优秀,包括联名信本来就是咱们推动的,如果无益,咱们这番忙碌到底在做什麽?」刘阿乘在大石头前放下笔,回头与自家大少爷正色做讨论。「可真正的问题在於,这些名士本来应该在做什麽?」

    郗超微微一愣,继而尴尬失笑。

    刘阿乘也猜到对方所想,也随之闭口,然後继续在这个原本准备着给王羲之运笔的大石块上给刘吉利回信。

    没错,以两人的聪明和平素的讨论,哪里需要谁继续说下去?

    这些人本来应该在哪里?就眼下这个局势,最差最差本来应该是在地方上为北伐筹备军粮吧?那些聪睿如谢安,天然拥有军中威望如郗惜的,更是应该在军中,在前线。

    唯一尴尬的是,从郗超角度再一想,却又觉得,若是谢安在前线或许是个极好的参军、长史,而自家父亲在前线怕是要靠自己和刘阿乘在那里累死累活了。

    而且累死累活,都未必能操持起来,因为军中的事情必然有它自己的路数,不去亲手操作学习一番是万万不行的。

    就好像刘阿乘这麽聪明的人,来到这里不也得从头开始练字吗?现在的字虽然能看懂了,却还是那麽上不了台面的,偏偏这厮给他亲友写信,一写就一大堆,想写大点也难,因为没那麽多纸让他糟。

    那敢问凭什麽说你俩一去军中就能操持起来?

    想到这里,郗嘉宾也只能转移话题说些闲话:「阿乘,你建康的亲友怎麽说?那边可有新动静?」

    「有。」刘阿乘头都不擡。「据说殷浩是真心存了经营中原的心思,准备拜将之後仿照诸葛亮经营汉中一般,先去淮上,以寿春为根基,屯垦淮南,然後以谢尚、荀羡为左右两翼出徐州和豫州————所谓一面积攒粮草、磨砺军士,一面招降纳叛,尝试控制中原。」

    「这个方略————没问题吧?」郗超有些惊讶。「我怎麽觉得挺对的?」

    「肯定是对的。」刘阿乘依旧运笔如飞,中间还忍不住划掉几个错字。「只是中间朝廷讨论过程有些尴尬————那就是他们原本是准备直捣中原的,结果发现,朝廷只有扬州可以依靠,而扬州各郡县仓储,除了吴郡、丹阳、晋陵这些地方在近处算是能够掌握,其余各地仓储都是空虚、混乱的。朝廷上下当然晓得地方仓储是个什麽样子,只能指望屯田。」

    郗超欲言又止。

    这话没法说,临海郡的仓储就是他爹搬得嘛,朝廷也不敢治他爹的罪啊,大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而且现在这会稽名士中的代表人物孙绰,还因为自己亲爹的推荐在搬运临海郡最大县章安的仓储。

    甚至听说这边要开大会,在那边急得不得了,都准备不搬了,直接要回来的。

    至於说朝廷只能掌握扬州,那就更没法说了,王羲之当年放弃上任江州後,江州就一直是桓云掌握————桓云是谁?桓氏兄弟的老二,桓温的左膀。

    现在的桓温,以荆州为根据地,直接掌握了除扬州、梁州(汉中)、部分豫州、部分徐州之外的几乎所有大晋实际统治区。

    那句话怎麽说来着?

    扬州这里没有桓征西,但桓征西无处不在。

    於是,郗嘉宾决定再换一个话题:「你还是觉得桓征西更能成功业?」

    「不是我觉得桓征西必胜。」刘阿乘放下笔,重申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观点。「而是殷浩这里,我总觉得他————诸葛孔明之所以为天下人所敬服惊叹,还不是因为那种人太少了,自三皇五帝以来就一个————他殷浩凭什麽啊?」

    这倒不是单纯找理由,刘阿乘就算是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可看眼下的局势,只要这殷浩真北伐有一丁点的成果,哪怕他中途死了,那也会有大名声留下来好不好?

    肯定会加入历史斗兽棋跟诸葛亮、王猛、桓温、慕容恪、谢安这些人撕扯在一起的,但他有吗?他没有啊,再加上穿越过来大半年,看了那麽多扬州这边名士的抽象活动,你让他信这人是卧龙重生,他真不敢信啊。

    诸葛亮这人莫说之前,就是之後也就一个王猛被拿过来跟他比较好不好?反倒是一个个自家往诸葛亮身上碰瓷的,基本上都碎了。

    至於桓温,还是那句话,他不晓得桓温的具体北伐经历,但最起码晓得桓温真的北伐了,而且见到王猛了,然後在内部斗争中肯定是压过殷浩了,不然不至於成为大司马,然後走到差一点能篡位的地步。

    所以,就眼下,殷浩跟桓温非要你二选一,你选吧。

    郗超今日似乎有些心事,话题再度中止,只好回到眼下:「我今日去山阴城内迎谢万石,本想问他北面局势,他却一问三不知,反倒是正遇到支道林,问他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事情,他还专门与我阐述一番,听他的意思应该是渡江後与谢东山他们交游,受到玄学影响,自家再做开创————算是半承认半否认————也能说得通。」

    「其实挺好的。」刘阿乘倒是给那位和尚说了句好话。「和尚道士终究是要如水适器,本就是跟着权贵、时政、风气来走。北方的佛图澄名气更大,但就像我跟你说的那般,他在石虎那里,也只能做个佛门的密探,靠着几百个寺庙、数万子弟四下打探各类讯息,然後装神弄鬼,说自己未下先知,隔空通晓————难道比支道林要体面?可要我说,算帐也只能算到石虎头上。」

    郗超似乎愈发黯然。

    倒是刘阿乘,写信到最後,擡头来问:「有件事情要与嘉宾你来说————工程其实已经彻底了断,剩下的钱还有不少,我想截留下来,在会稽采购物资,送到京口去接济宗族,沈劲愿意帮忙,让京口的刘氏子弟从吴兴出入,过完上巳节,最多三月下旬,就有人过来搬运。」

    「我阿爷给你三百万钱做这个工程,工程做好这钱便是你的,那边做工的还拿三十个钱呢,哪里需要跟我说?」郗超愈发不耐。「你要是不够了,想再找我另说。」

    话到这里,其人似乎又反应过来什麽,正色来问:「只几十万钱,听说你身後的那个刘任公手下的流民,还有高氏在京口的依附,加一起得四五千众,只几十万钱,分下去不过一人百钱不足,可确实够的吗?」

    「够得。」等待字迹晾乾的刘阿乘实话实说。「流民嘛,有吃的,能撑住开垦就行,夏天没衣服穿都能忍。况且我这里实际上还剩大约一百八十万钱,便是上巳节当日还有开销,最差也能有个百万钱的物资过去。当然,若是有更多的钱当然更好,因为能买牲畜,那东西买起来没个数。」

    郗超点点头:「如此的话,等我回去让阿爷再拿个百八十万钱过来,做上巳节当日的————预算?」

    「对,预算。」刘阿乘站起身来,朝着郗超认真一礼。「此事多谢嘉宾了。」

    郗超当然晓得对方的道理————要是直接给对方什麽东西,那对方或许就坦然受之了,但既然这钱说开了是给身後那些人的,这刘阿乘就免不了要郑重其事代替那些人做个礼节。

    但他现在根本懒得理会。

    摆摆手,就明显心烦意乱的离开了。

    刘阿乘目送对方离开,其实大约晓得对方在烦恼和焦躁什麽,说白了,就是因为北方形势的变化和会稽这里的安逸,让这位郗家长子产生了某种对家族对个人的焦虑。

    包括那天主坦之的一番话可能也触动了他,使得他直接考虑起了要不要接受徵辟去做官的事情。

    但是,刘阿乘在旁边同样看的清楚,这个事情不是那麽简单的。

    从私人感情上来说,希超固然有那种迫切要参与纷杂踏入当世洪流,为家族撑起未来的愿望,可他跟家里人的感情也是真的,出仕就意味着要离开父母、兄弟,也让他难以割舍。

    此外,他的年龄摆在这里,十五岁,还是太小了,连婚礼都没办,即便是其他高门子弟,也往往会在这个年龄尽量推辞掉这些徵辟,再过二三年,十七八岁了,去担任一个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的清贵职务,然後在别人幕府里或者能接触到大量文献的机构里继续学习,等到二干出头再去尝试接触实际权力才是一个普遍性路数。

    而刘阿乘作为旁观者和门客,可能也算得上半个朋友,但无论哪个身份都是没法替郗超做这种选择的,最多就是对方来问,阐述自己真实的想法与判断罢了。

    除此之外,刘阿乘本人其实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如果上巳节的事情一切顺利的话,已经十六岁的自己也要面对某种选择————说白了就是,会稽这里的安逸与舒适,也让他感受到了某种确切的焦虑。

    他现在总觉得自己继续留下去会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包工头名士。

    结果连个自己的坞堡都建不起来,然後忽然间被那个不见於史册的历史大浪给打翻。

    当然,这些心思都还只是心思,最当前的事情,当然还是上已节。

    而这一日是二月廿八,上已节其实已经要到了。

    我是马上要到的分割线会稽山素有狐。

    自前汉起,往来兰亭者,常有人见小妇人,姿容可爱,上下白衣,雨则举青伞,乘舟於镜湖。往来人丁,为其所惑,便失踪迹。後兰亭会,本朝太祖修山起廊做曲水,卢悚做斋醮,王羲之做序,自此无闻也。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感谢新盟主世路无穷老爷的上萌,这个ID不赖啊。

    此外,这一年其实有闰二月,我是知道的,但考虑到复杂计量以及这两个月间那些事情本身的记录都其实经不住具体时间讨论,所以决定略去,将时间线混沌化,大略分布在二三月,省得出现时间线表达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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