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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思。他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秦国重农抑商,这是国策,自有其道理,乱世之中,粮食才是根本,商人逐利,若放任不管,只怕粮食都被贩运出境,百姓饿死,军粮无着。
可问题是——光靠种地,也种不出富国。
百物司的设立,算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可百物司说到底,还是官府主导,几乎没用上几个商人。
他想要的,是让商人自己动起来,让他们觉得,跟着大秦走,比跟谁走都划算;让他们自发地维护商路,自发地报效国家,自发地……把银子从六国搬到秦国来。
可他不懂经商,更不完全适应这个时代。
他前世只是个文科生,翻过几本经济学通识,背过几个市场规律的名词,真要让他设计一套完整的商业制度,他是万万不敢的。
纸上谈兵容易,落地执行难。
万一拍脑袋搞出一套“想当然”的政策,反倒把现有的商路搅乱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真正懂商、又能信得过的人,来替他做这件事。
杜贺与陈康很好,忠心耿耿,办事得力,但……还不够。
他要寻的,是一个无需自己帮忙推手,便凭一己之力登临商贾之巅,心中怀揣报国之志,且胸有野心、渴望更进一步的人。
唯有这般心志坚定、有主见有魄力之人,在面对权力与利益的诱惑时,才不会轻易迷失本心、变质改节。
而眼前这位巴清,似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深谙商事规律,行事知进退、明事理,心中有底线、有分寸,更难得的是,身为商贾,她的骨子里刻着家国大义,始终心系大秦。
这也是他刻意收起宽和,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步步紧逼的原因。
紧急情况下,无有太多时间思考,所言才能更多出自本心。
周文清熟知历史,深知巴清未来注定会与大秦命运紧密相连,荣辱相依,甚至……生死与共。
可他又怕这份坚定的选择背后,更多是权衡利弊后的趋利避害,全然被利益算计裹挟,而唯独少了那份纯粹的家国本心。
在这个时代,这种选择固然没错,可惜……那样的人,不是他想找的人。
好在,巴清不曾让他失望。
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让他终于放下心来。
巴清,是他想找的人。
不愧是她啊……
周文清缓缓垂落眼睫,指尖轻稳,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之上,瓷面相触,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却似一块磐石落定,彻底安了他心底的谋划。
他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一脸期盼、满眼灼灼的扶苏,心底暗自失笑,又满是笃定的宠溺。
臭小子,感谢为师吧。
你怕是永远也想象不到,为师给你铺的路,到底有多长,多宽。
当然,你要是敢把路走窄了,为师就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一次,也要跳起来打你屁股!
在扶苏的期待之下,巴清略作思考,终于开口。
“客卿既问心志,清便直言不讳。”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中二人,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赤诚。
“清年少时,曾随父辈游走列国,彼时秦尚未一统疆域,巴蜀界定不清,出关之后,更是满目疮痍。”
“国弱则民贱,商弱则货滞,我巴氏商队曾在魏境遭盗匪洗劫,随行族人死伤惨重,报官却被列国官吏肆意推诿,只因我等是秦商,无国之庇护,便如浮萍草芥,任人欺凌。”
“更有甚者,在我等无能为力,只能忍气吞声,意欲返还时,却险遭匪寇蓄意报复,若非是她——”
巴清抬手,目光温和地落在身旁那个一直安静垂首的侍女身上,连声音都忍不住放柔了几分。
“匪寇将我等冲散,我和几个族人藏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外就是匪寇的影子和火把的微光。”
“不敢点火,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得压着,洞里又冷又潮,我们心里清楚,拖下去,不是被他们找到,就是先饿死冻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侍女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心疼:“是她,彼时不过豆蔻年纪,趁夜色爬出洞口,沿着山壁的阴影,一点一点往下挪,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她即使手脚被划得血肉模糊也不曾停歇,硬是成功寻到失散的侍卫,引来援手。”
“若非是她,我们只怕早就命丧于荒郊野岭之中了。”
一席话毕,堂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
唯有那侍女扑通一声跪下去,脊背挺得笔直,望着巴清,眼神赤诚又坚定:
“家主莫要如此说,当初若非是家主将阿箬从尸坑里带出来,阿箬只怕早不知沦为了谁的口粮,根本活不到今日,阿箬这条命是家主的,为家主赴死,无怨无悔,更何况——”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疤痕交错的手,“阿箬的手废了之后,家主也始终将我带在身边,寻尽名医,教我识文断字、学商事账目,带我走遍列国行商,待我亲如姊妹,从未有过半分疏离,这份恩情,阿箬此生难报!”
说罢,她伏身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巴清连忙伸手扶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傻姑娘,分明是患难与共的情谊,何来报恩一说,快起来。”
“想不到,清夫人竟还有这般惊心动魄的经历。”
扶苏不禁动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更难得的是,夫人与阿箬姑娘这份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巴清扶着阿箬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正是因为尝过孤立无援的苦楚,才愈发珍惜眼下的安稳,也更加明白,如今能背靠大秦,在他国经商时能有所倚仗、不受轻视、有处可诉,是多么难得。”
周文清听罢这一番肺腑之言,同样缓缓轻叹一声,眸光沉沉,神色间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赞许,有敬佩,更有几分对乱世苍生的唏嘘。
他抬眸看向巴清,语气诚恳,全然褪去了先前的凌厉审视:
“夫人历经生死劫难,依旧心存家国大义,怀揣这般赤子心念,足见本性坚韧纯善,实属世间难能可贵,大秦能有夫人这般忠良商民,亦是国之幸事。”
话音稍顿,周文清起身郑重拱手,行礼致歉:“方才贾无故刁难,言辞多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客卿万万不可如此,清绝不敢当!”
巴清见状,连忙出言阻拦,微微欠身回礼,眉眼间毫无愠色,反倒满是诚恳通透。
“在清看来,客卿愿从此般家国商事相问,更显绝非刁难,恰恰是待清以重,何来冒犯之说?”
巴清此言并非虚伪,实在是她半生行商,游走于列国诸侯与市井商贾之间,见惯了世俗对女流从商的鄙夷与轻慢。
那些真正心怀轻视、肆意刁难之人,从来不屑与她论及家国大义、天下商事——在那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点、手段狠点的女人,不懂,更不配。
唯有眼前之人,即便言辞锐利,看似刁难,却是真正将她放在对等之位,论事……不论人。
“夫人雅量,在下惭愧。”
周文清等人重新坐回位置上,再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清夫人方才所言,谈及心志缘由,解了姚某一惑,只是另有一问,如何约束天下商贾,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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