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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呼吸困难。剩下几个站在病房门口没来得及回去的家属,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眶,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抬手抹着眼泪,嘴里嘟囔着。
“造孽啊,这打仗的人家里头,得遭多少罪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憋出一句。
“人家男人是为咱们打仗死的,结果连孩子都保不住。”
“这帮畜生,不是人干的事。”
一个年轻的媳妇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病房门口,眼泪吧嗒地往下掉,把怀里的娃娃搂得更紧了。
没人再说顾家偷孩子的话了。
没人再议论四胞胎的真假了。
走廊上那些刚才还在嚼舌根子的嘴,这会儿一个比一个闭得紧。
陈秀兰趴在地上,看着面前弯腰鞠躬的顾子寒,看着门口一排敬礼的军人,她的手在地板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建军……”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根丝线:“咱们的孩子,也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趴在地上再也没动。
顾子寒直起了腰。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后面那一片皮肤涨得通红,颌骨线条绷得死紧。
他转过身,看向温文宁。
温坐在床沿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指尖陷进了棉布里头。
她的睫毛是湿的,鼻尖泛着一层薄红,可她的脊背依然挺直,没有哭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温文宁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够顾子寒一个人听见:“子寒,她以后怎么办?”
顾子寒看着自家媳妇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酸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将她冰凉的手指握进了掌心里。
“组织上会安排。”
“刘建军同志的烈属待遇一项不少,后续的抚恤和安置我会亲自盯着。”
温文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张婴儿床,四个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醒了。
可难得的是一个都没有哭,只是睁着黑豆似的小眼睛安静静地躺着。
像是知道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重要的事。
温文宁的心口又酸又涨。
她的孩子全都在。
四个,一个不少。
可陈秀兰什么都没有了。
丈夫没了,女儿没了,婆婆没了,肚子里最后一个孩子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子寒。”
“嗯?”
温文宁把脸转回来,看着他。
“这笔账,一定要算清楚。”
顾子寒攥紧了她的手。
“会。”
“每一笔,每一条命,都会算在他们头上。”
他的声音不重,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旁边的杨素娟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门外,张立放下了敬礼的手。
他看着病房里的陈秀兰,看着蹲在旁边小心翼翼想把人扶起来的两名哨兵,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大步走去。
那个被抓到的中年男人还在储物间里等着审,戴帽子给钱让人造谣的人还没揪出来。
陈秀兰是怎么从封闭的病房里跑出来的,是谁在今天下午穿着白大褂混进去跟她说了那些话。
这线全部要在今夜之前理清楚。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产科的走廊。
走廊上只剩几名笔直站着的哨兵,和从病房里传出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
张立攥了拳头。
他是保卫处的,他的职责就是保护这片地方的安全。
可连着出了这么多事,一次又一次有人渗透进来。
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三次了。
绝对不能!
张立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产科病房内,两名哨兵终于把陈秀兰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两条腿完全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全靠两个人架着才没倒下去。
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额头磕出来的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被架着从温文宁的病房里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文宁。
陈秀兰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看着温文宁。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对不起。”
声音碎得跟纸片似的:“我不该来找你要孩子,我不该信那个人的话。”
“是我糊涂了。”
温文宁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了好几次才咽下去。
“你不用跟我道歉。”
“你的孩子被人害死了,你有权愤怒,你没做错什么。”
“做错的是那些人。”
陈秀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张脸上已经挤不出任何笑的形状了。
她被两个哨兵架着,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动,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杨素娟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儿媳妇,快,好好躺着。”
温文宁没有逞强,她的身体确实在发虚了,刚才站了那么一阵子,现在膝盖发软,小腹一阵一阵地发胀。
她靠在床上,顾子寒将被子拉上来盖好,枕头垫高了一些,所有的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
温文宁靠在枕头上,闭了几秒眼睛缓了缓。
再睁开的时候,她看见顾子寒还弯着腰在给她掖被角,那双手上的骨节凸出来,有一种男人特有的粗粝感。
可做的事情却细致得很。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垂在床边的手指。
顾子寒抬起头看她。
温文宁轻声道:“今天那个穿白大褂跟陈秀兰说话的人,袖口上有蓝色墨水痕迹,身上的消毒水味比病房的浓,更冲更刺鼻。”
顾子寒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温文宁继续道:“病房里的消毒水是稀释过的,日常浓度不高。”
“浓度更高的,是手术室或者太平间专用的。”
顾子寒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
“我让张立去查。”
他站直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回了一下头。
温文宁躺在床上,微卷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两侧,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定。
她冲他弯了一下嘴角。
顾子寒的喉结动了动,转过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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