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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正在升起,把整片海域照得明亮。但那明亮之下,是暗红色的海水,是密密麻麻的尸体,是那些还在挣扎、还在冲锋、还在死去的人。“林君。”
“在。”
“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林忠夫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将军。”
小原传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活着的人,得记住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林忠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滩头上的枪声还在继续。那些活着的人,还在冲。
第二道战壕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田中次郎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腿还在流血,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肿得像大腿一样粗。他撕开急救包,想包扎一下,但手抖得厉害,绷带怎么也缠不好。
旁边蹲着那个满脸血污的老兵。老兵的左眼上方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像没事人一样,正点着一支烟抽。烟是湿的,抽起来滋滋响,但他抽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吸到肺里。
“老兵,”田中次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们……还要打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
“打。第三道战壕还没拿下。”
田中次郎闭上眼睛。
还要打。还要冲。还要死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战壕里那些尸体。有英军的,有印度兵的,有樱花国士兵的。有的刚死,血还是热的;有的死了有一会儿了,尸体已经开始僵硬。血把战壕底部的泥土泡成稀泥,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他身边爬过,拖着一条断腿。那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只剩下一个血糊糊的肉桩。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惨叫一声。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
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有余力管他。
田中次郎看着那个人爬过去,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那老兵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战壕壁上。
“走。该上了。”
田中次郎挣扎着站起来。腿上的伤口扯着疼,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跟着那个老兵向前走。
战壕尽头,第三道战壕的方向,枪声还在响。
中午十二时,滩头阵地被完全占领。
小原传走下登陆艇,踩在沙滩上。脚下是软的,是沙子,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硌着脚底。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参谋长林忠夫跟在后面,脸色惨白。
沙滩上密密麻麻躺着尸体。有的泡在海水里,被海浪冲得翻来覆去;有的趴在沙滩上,脸埋在沙子里;有的蜷缩成一团,像睡着的孩子。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偶尔落下来,啄食那些还没僵硬的尸体。
小原传走过那些尸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樱花国士兵,趴在沙滩上,脸侧向一边。那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血已经流干了,留下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他看见另一个士兵,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肚子被炸开一个洞,肠子流出来,堆在沙子上,已经被海鸥啄得乱七八糟。
他看见三个士兵挤在一起,像是死前还互相抓着对方的手。他们的身上全是弹孔,血把他们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忠夫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终于忍不住,冲到一边,扶着礁石吐起来。
小原传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走,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走过那些跪在地上发呆的幸存者。
走到沙滩尽头,他停下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士兵,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一动不动。
小原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士兵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让小原传心里一颤——那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叫什么?”
“田中……田中次郎。”
小原传点了点头。
“田中,你知道今天死了多少人吗?”
田中次郎看着他,没有说话。
“八千。”小原传说,“八千个樱花国士兵,死在这片沙滩上。”
他指着那些裹着白布的尸体,指着那些还在被海浪冲刷的遗体,指着那些正在被抬走的残肢断臂。
“那些人,有的喊着妈妈死的,有的喊着天皇陛下死的,有的什么都没喊就那么死了。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
田中次郎的眼泪流下来。
“将军,我……我杀了人。”他的声音在抖,“我杀了一个印度兵,他跪着求我,他还是求我,但我还是……还是捅了。”
小原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按在田中次郎肩上。
“田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站着吗?”
田中次郎摇头。
“因为我也杀过人。很多很多。”小原传说,“多到数不清,多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
他顿了顿:“但我们必须站着。倒下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田中次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原传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吧。活着,才能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他转身离开,继续向前走。
身后,田中次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海水,看着天空那些盘旋的乌鸦。
活着。
他想起哥哥那封信里写的字——“活着就行”。
可是这样活着,还算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站在这里,还在喘气,还能看见这片地狱。
而那些死了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傍晚时分,夕阳正在沉入莫塔马湾。
海面被染成一片血红,像倒过来的天,像流不完的血,像八千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的眼睛。
沙滩上的尸体已经被抬走大半,只剩下一片片暗红色的痕迹,提醒着人们这里发生过什么。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冲刷着那些血迹,但冲不掉。血已经渗进沙子里,渗进泥土里,渗进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临时营地里,幸存者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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