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青山道观,夜阑人静。一弯残月悬於远山嵴线,清辉如霜,洒落庭院。
古树虬枝盘曲,叶影婆娑,在月下地面投出斑驳陆离的墨画。
观内无灯,唯有月色与隐约的虫鸣,勾勒出一方遗世独立的清寂。
齐运依旧是一袭深蓝道袍,未着掌教冠冕,也未佩任何彰显权柄的法器。
他盘坐於古树下的一方老旧青石蒲团上,背影融入夜色,气息平和近无,仿佛只是院中一景,一块历经风雨的石头。
身为圣宗副掌教,名义上已可入主太虚镜天最高处,享那汇聚一宗灵机、俯瞰万里山河的尊荣。
但他依旧偏爱这方小小的青山道观。
此处虽陈设简朴,却承载了他初入圣宗、於微末中挣紮求存、步步为营的最初记忆。
在此,他只是齐运。
这份源於平凡的心安自在,是任何仙家福地、权势高位都难以取代的。
静坐片刻,他徐徐擡手,五指舒张。
「嗡————」
一声轻鸣,非耳可闻,乃道之共鸣。
无量光华自其掌心悄然浮现,初如萤火,继而大放,化作一团氤氲流转、内蕴无穷气象的光晕。
光晕核心,一点微尘正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膨胀、显化—清浊分判,阴阳化生,日升月落,山川虚影隐现其间。
正是大日紫极真君所执掌的【洞天微尘两界法】。
此法非攻非守,乃是真君开辟独属道场、演化自身大道之无上神通。
齐运心念微动,这方微缩洞天便如同倒扣的琉璃玉碗,光华流转间,将整座青山道观,连同方圆数里之地,轻柔却彻底地笼罩其中。
刹那间,庭院内外,气机顿改。
外界的风再也吹不进这片被洞天法则覆盖的区域。
远山的轮廓变得模糊,虫鸣戛然而止,连月光都仿佛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更加清冷、
纯粹。
一切外来的探查、推演、乃至冥冥中的因果牵扯,皆被这方自成一体的小天地悄然挡下,难侵分毫。
做完这一切,齐运神色无波,这才缓缓自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缕丝线。
长约三寸,细若发丝,却通体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尊贵金彩。
金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内敛,可凝视稍久,便觉目眩神驰,神魂都仿佛要被那光芒中蕴含的浩瀚意志与纯粹道则吸摄进去。
忿怒明王菩萨的【金性】。
齐运将其托於掌心,眸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那缕跃动的金芒。
「金性————」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洞天笼罩下,清晰可闻。
「真君性命交修,道果凝聚所生。
承袭其位格,烙印其道意。
一丝一缕,皆需吞吐日月精华,熬炼天地玄机,经万劫而不磨,历千险方得凝。
可谓真君身家性命所系,最为宝贵之物。」
典籍记载,金性妙用无穷。
可以之编纂直指大道的无上功法。
改易牵因果宿命。
炼制蕴含真君本源道则的护道至宝等等————
即便真君道途受挫,肉身崩毁,神魂重创,亦可凭此金性为引,护持一点真灵不昧,转世重修,再续道缘。
其价值,难以估量。
凝视着掌心这缕以搏命之姿夺来的机缘,齐运眼中并无多少得宝的欣喜,反而陷入更深的思索。
大日紫极真君证得【举道飞升法】,挣脱【果位】束缚,自成一体,确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此法之「新」,在於其不假外物,全凭己心超脱,道途走向更为自在,潜力延伸似乎也更广。
然而此路终究初创,诸多关隘未曾趟平,未来是坦途还是绝壁,尤未可知。
更为关键的是,此法目前看来并未完全胜过流传万古、体系完备的【玄黄证道法】。
而他身负的乃是直指无上超脱可能的【玄黄至尊道基】。
此乃他一身伟力根源,万法演化枢机,潜力近乎至高。
若为一条前途未卜的新路,便贸然舍弃这已知的、近乎至高的潜力根基,绝非智者所为。
「【玄黄证道】,所证之道,我虽眼见诸君施展,观摩其【神庭】气象,感悟其【果位】威能,却终究是隔岸观火,雾里看花。」
齐运眸光深邃,似有混沌与明黄之光在其中交织推演。
「其中精义玄妙,运转之机,契合之法,非亲身经历,难以尽知。
诸多关窍,典籍不载,口传不至。
唯「证」之一字,方可彻悟。」
他之所图,早已超越寻常修士的想像。
在旁人眼中,已是好高骛远,痴心妄想。
然大道争锋,本就逆天而行。
真巅峰的风景,也只有最固执、最敢於妄想者,方有可能窥见一二。
兼取两法之长,弥合己身之短,走出一条独属於【至尊道基】的真正坦途————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已在他心底盘旋良久。
寻常修士,得证一法,已是侥天之幸,耗费毕生心血尚恐难臻圆满。
兼修?
分心旁骛,道途相冲。
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毁,万劫不复。
但他是齐运。
身怀【大罗天】,可统御万法,演化诸般————
庭院中,月华如水,古树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齐运眸中那不断推演、权衡的光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剔透的明悟与斩钉截铁的决断。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缕跳动的金性轻轻握住,贴於眉心祖窍之前。
「大道如渊,岂能独行一径?」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方被洞天笼罩的静谧天地间悄然回荡。
「那便————」
「再修一身!」
「以此身为舟,亲渡【玄黄证道】之海,领略彼法风光。
届时,新旧交汇,两法相参。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他双目微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无比内敛,向着这个刚刚诞生的、堪称惊世骇俗的念头汇聚。
「为我这【至尊】————」
「踏出一条前所未有的————」
「通天大道!」
残月西移,清辉依旧。
古树之下,深蓝道袍的身影仿佛化作了雕塑。
唯有掌心处,那缕被紧握的金性,透过指缝,流泻出丝丝缕缕、仿佛能照见未来道路的璀璨金芒。
青山道观,万籁俱寂。
一场胆大包天的修行序幕,却在这无人知晓的月夜,悄然拉开。
青山道观,晨光未透。
古树叶片上凝着隔夜的露水,将坠未坠。
齐运独坐静室,身前一方案几,堆着数卷新旧不一的玉简、皮卷。
最上面摊开的,是一卷名为《府库清则》的厚重书册。
室内无风,唯有他指尖划过书页的细微声响,以及逐渐变得悠长沉缓的呼吸。
「————血河晶三百斤,入库甲子年七月————九幽血魄砂五十斗,入库甲子年九月————
炼血融元丹方,秘库封存,标注「辅修《血神经》链气至筑基」————」
齐运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看似平常的入库记录,指尖最终停在某一页,久久未动。
记载的物品,无一不是偏门、阴戾、与气血魂魄相关的天材地宝或丹药配方。
单看一两样,或许只是库藏丰富。
但当它们按照特定的功法需求,被分门别类、悄无声息地汇集齐全,甚至贴好了用途标签,时间跨度恰好覆盖数十年前後————
这其中的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甲子年————」齐运低声念出这个年份,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锐光。
那正是他筑基功成後不久,南斗真人亲至青山道观,将那份《血神经》总纲交予他手中的年份。
「怪不得————」
他缓缓合上《府库清则》,背脊向後,靠入蒲团之中,目光投向静室虚无处。
「怪不得当年南斗真人会将这《血神经》总纲,亲自交到我手上,还叮嘱我小心谨慎,说到底是使得还是激将法。
而暗中————却是已经备好了修炼《血神经》所需的一切修法资粮。」双眼微眯,齐运缓缓放下手上的《府库清则》。
自他决意再修一身,亲身体验《玄黄证道法》之妙後,便在浩如烟海的圣宗传承中挑选合适的道统。
後来他偶然想起了自己成就筑基境时,南斗真人曾送来一卷《血神经》。
此法乃老真人所修道统,堪称玄黄最顶尖,倒也合适。
可是在他打算看看宗内府库有没有能辅助此法修行的资粮时,却意外发现了一整套从链气到筑基的《血神经》修行资粮。
而且根据入库时间,还是老早之前就准备好的。
「此经之中,必有古怪。且这古怪,非同小可。」他眼神清明,思绪如电。
「能让老师在临终前,只含糊提醒我莫信任何人」却无法直言其中关窍————恐非不愿,实不能也。」
真君布局,牵扯因果,干涉天机。
老真人不过筑基修为,若此事背後真有真君层次的意志,他即便窥见一丝端倪,也绝难宣之於口。
只能以这种近乎遗言的方式,侧面敲打,留下线索。
「当年若非老师那句提点,以我彼时心境,面对这唾手可得的顶尖传承,未必把持得住。」齐运自语。
那时的他,虽已筑基,但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仍如蝼蚁。
而如今————
齐运五指微微收拢,握住那卷《血神经》总纲,眸光渐渐沉淀下来,如古井深潭,映不出半分波澜。
「今时不同往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後的笃定。
执掌圣宗权柄,身负【玄黄至尊道基】,更有大日紫极真君这具真君法身作为最终依仗。
「宴席既已备好,」
齐运缓缓站起身,走到静室窗前。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山如黛,一片混沌初开般的朦胧。
齐某若再推辞,岂非辜负了主人一番美意?
更何况————」
他转身,望向室内案桌上的《血神经总纲》。
「齐某不信,这世间有何种猫腻,能挡得住我【法术面板】的炼化!」
最新网址:www.wenxue.la